大喊大叫的路易十六让他觉得很丢脸,有种自己家小孩没有教好就放出来的感觉,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有“为什么君子剑养的小孩会如此没有家教”的疑惑。光是这样想一想,沈知礼就觉得自己羞愤欲死。
不过大概是大家都习惯了路易十六这几天的所作所为的缘故,没有人分给泥人半个眼神,反而左右张望,凭借着这些天的相处所留下来的印象寻找合适的同行者。沈知礼看到了路易十六之前没有找到过的独眼蝙蝠,还有仍旧穿着一身破旧棉衣的钱老板,以及……一个偷偷摸摸凑过来,化形都还不怎么熟练的妖怪。
看他的样子,原型应该是一只狗。
“沈城主。”犬妖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说话时不断地想把有点长的嘴巴往沈知礼衣服上凑,“我怕水,能不能带我一程呢?我不重的,衣服也只有一件。”
确实只有一件,不知道是从哪里捡的外衣,虽然瞧着干净,但却和睡衣差不多。真是不成体统。
“你一个小妖,怎么要去蓬莱仙岛?”沈知礼问道,“可有积蓄买丹药?”
妖怪用力点头,尾巴摇得更加厉害,头也因为骄傲抬得更高了:“我为瓜州的李老爷看了三十年的门,攒了很多钱,要买丹药去给家里小孩。小孩不太会化形,要是有丹药相助,应该能少好多年苦修吧!”
“修行一事,还是要靠自身。”沈知礼说。
他不赞同靠外力进行修行,觉得那得来的不过是过眼云烟,但为家人考虑也不算有错,于是便伸手,将现出原型的小妖怪抱在怀里,又唤出自己的法宝君子剑,踩着剑张扬地飞过了玄武,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不过,他的君子剑平平无奇,人们只道是一位有神兵利器的剑客上了岛,转而继续与自己挑选的伙伴商量该如何行船。而他们要过玄武那关还要花好些时候,因此沈知礼得以有时间将打发走热情的小妖怪,与等在岸边的逍遥子说话。
逍遥子姓李,身形高大,容貌俊朗,见其如见仙人,只是因辅佐真龙一百余年,行事风格强硬,说话也不近人情。但在沈知礼这些自小一起长大的人面前,他表现得与寻常人无异,因此脸上挂着笑容,看着沈知礼一步步地走过来,放下手里的狗,朝他行礼。
逍遥子在一起的还有一位小童,穿着崭新的道袍,手里抱着一袋子用蜂蜜腌渍而成的果脯,吃得满脸都是。
“这是我新收的弟子,妙妙童子,姓刘。”逍遥子介绍道,“沈兄要是有事,便喊他就好。童子年幼,自然是要多走动走动,锻炼体魄。”
沈知礼回礼,迟疑了一下,先说道:“自在天来了。”
妙妙童子的眼睛从果脯上离开,望向了玄武所在之处。一艘比其他船只还要大的船只正在往这里来,站在船头冷笑的,显然就是明月上。
“她可真美。”妙妙童子说,他继续盯着明月上,吮吸着带有蜜糖的食指和拇指,嘴里却问着逍遥子,“那就是莲花宗的明妃?”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逍遥子说。
“国师前不久要杀她,可我却觉得她算不上坏人。”
“杀人是不分好人坏人的。天下人也不全是好人与坏人,你觉得此人不是坏人,不代表她就是好人。”逍遥子平静地说。
沈知礼有些吃惊:“我以为你不是动真格的,毕竟莲花宗也不是以前那个莲花宗了。”
“她杀了一个将军的儿子,将他拆成了皮肉骨三份,一份挂在厅堂中,一份埋在花园里,还有一份,做成了太师椅。”逍遥子说,“人心难测,将才难得,一万八千相可隐入众生,自然也能逃脱天罗地网。”
原来如此,沈知礼想,做做样子。
“可是那将军的儿子实在可恶,不如死了好。”妙妙童子说。
“即便如此,将军也是将军。”逍遥子说,“妙妙,去洗把脸吧,叫客人看见不好。”
逍遥子收走了果脯,妙妙童子也走了。他一步三回头,最后甚至站在原地看已经上岛的明月上,被逍遥子用拂尘驱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沈知礼叹了口气,赶在明月上开口说话前站在了一旁,位于两人中间。
“我要有温泉和鲜花的房间,我要泡花瓣浴。”明月上对着镜子抚摸自己的脸蛋,“我的脸……”
早就等候在一边的逍遥派弟子迎上前来,说道:“还请自在天随我去月华居,十年前月华居新种了桃树,又在林中修了池塘,虽不是温泉,但微风拂面,落英缤纷,想来别有一番雅趣。仙子定然喜欢。”
“你陪我去。”明月上对逍遥子说。
“我要陪沈兄走走。”逍遥子不为所动,“你跟她去月华居。”
“不住。”明月上说。
逍遥子狠狠地皱了下眉。
“如何不住?去住。”他的语气变重了许多,“你不住月华居,谁住?”
“哇,你凶我。”明月上抱起双臂,说道。
沈知礼的心提了起来,拿不准主意该不该插嘴。逍遥子和明月上之间的关系一直很怪,怪到连他们也没法给出一个合适的说辞。他们都是如此,更别提其他人了。这两人不是靠闯荡江湖起家,因而江湖上流传的事迹也不如他多,人们大多只能窥到他们身上的冰山一角,说的话也会和之前的陈吕二人那样奇怪——少量的事实掺杂了大量的猜测,又想要起到教导的作用,就是会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
好在预想当中的争吵并没有发生,逍遥子放轻了语气,说:“这怎么是凶你?你告诉我,月华居你不住谁住?”
“你还要杀我。这是今年的第十二次。”
“这也是你今年在真龙脚下杀的第十二个人。而每一个人的死亡都重要到让我无法忽视。莲花宗说是与之前不同,可我瞧着和之前一样猖狂。你也是,越发的无法无天了。竟还剥了那人的皮!”逍遥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