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太阳爬过半截天,干燥的阳光照在二人身上,影子都缩的矮小短粗,衬得路程也格外漫长。
许是为了方便监管,宅院距离寝殿其实不远,弟子也没有施法带路,而是几次磨磨蹭蹭,欲言又止。
终于在二人下一次拐弯时,祁白川云淡风轻,开口出声:“师兄心有顾虑,但问无妨。”
“……”
弟子闻声驻足,两人迎面相视良久,弟子诚恳道:“师弟,你长得真好看。”
“……”
“昨日未沐浴换衣,还不太能分辨,今日一瞧,模样可真标致,往哪一站跟颗雪松似的。”
“师兄言重,”祁白川点头,“宫内弟子卓尔不凡,我难以匹及。”
“不不不,”弟子连忙摆手,“我们哪比得上你。”
祁白川余光一瞥,又看见了对方吞吞吐吐的犹豫模样:“师兄还有话要说?”
“嗯……”再三踌躇,弟子终于磕磕绊绊道,“师弟,你……身体感觉如何?”
这次止步的换成了祁白川。
“我知你可能不太习惯,但宫主平常不是这样,可能你刚好对他胃口了,所以……”
“我知道,”祁白川语气温和,适应良好,“宫主看似疏离,实则心细如发,事后体贴温柔,不仅遣师兄送衣,还重新温了水。”
“宫主果然非同凡响!”弟子感叹。
“若非宫主出面,我早已死无全尸,所有的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看见对方这副认真的模样,弟子无声松了口气:“师弟豁达乐观,是我多心了 ”
“谢师兄关怀,”祁白川道,“我恰好有一事想请教师兄。”
“师弟但说无妨。”
“是关于宫主的。”
“……”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宫主既能选中我,我必要真心以待,但我初入宫,对宫中之事一知半解,此番前去面见,怕扰了宫主兴致……师兄可否指点一二?”
“好说,”弟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入宫早,从长辈那里听到些风声。”
“自佛诡一站后,灵修各大势力陨灭无几,现如今你看到的各宗各门,都是建立没几年的……也包括苍梧。”
“宫主据说也是某个大势力出身,具体我不知道,但听说宫主从小天资卓绝,又勤奋刻苦,佛诡一战偶得机缘突破,如今已是半仙修为,其他门派都比不上宫主呢。”
祁白川闻言沉吟片晌,挑了个中规中矩的问题:“宫主平常待人如何?”
“宫主挺少见人的,”弟子笑眯眯道,“所以我才惊讶师弟你的福气。”
“……”
“不瞒师弟,昨日我都没看清宫主,只是凭衣服认人,一般是必要场合,譬如昨日的会审,还有不久后的仙首推举,宫主才会亲自露面,平常则久居不出,就算出也是使个障眼法,叫人看不清面容,相比之下宫主的至交好友涵虚宗宗主反倒好些。”
祁白川问:“如何好?”
“最起码时不时会露面,平常也都真容示人,沈宗主一般同宫主同出同进,两人真的非常要好,据说自幼相识,就连处理公务管辖弟子什么的沈宗主都会帮忙呢……”
二人边说边走,日头渐高,半空中升起硕大的圆盘,巳时已过,远处出现了宫殿的一角,锋利上翘,捅破了这难得的寂静。
路还有一截,弟子却拦住了人:“不能再走了,”
祁白川侧眸看去。
弟子歉意解释:“师弟,我只能送你至此,后面的路宫主有令,非本人允许不得擅自闯入。”
祁白川点头应下:“好。”
弟子神情一凛,字句忠告:“师弟,今日不同昨夜,听闻今早沈宗主也来了,他老人家更加苛刻,二老年纪大了,都不喜吵闹,偏爱对弈听雨,进门的时候可千万要保持安静。”
听见“不喜吵闹,对弈听雨”这八个字,祁白川不知想起什么,难得多看了两眼,才出声附和:“好。”
说罢脚下一动,自顾自上了路。
宫殿周围布有禁制,若无阵主会意,旁人不得擅自进入,许是今日贵客到访,禁制失了效,不过走了一刻钟,便看见了红金瓦墙。
苍梧宫如其名,宫内大多是苍翠的,一路走来生机勃勃,虽好看,但久了也会倦,绿色压得太深太厚,反倒失去了它本来的韵味,和主殿的墙壁一样,颇有些用力过猛的掩盖。
墙上爬出了鲜艳的五瓣花。
行至近处,渐渐看清了寝殿的轮廓。
瓦墙很长,约莫几十丈,从墙中间陡然拔出座鎏金红木殿,像是荒草中含苞待放的骨朵,只等一个日暖的契机。
宫殿的主人实在大意,门没有完全闭合,阵法的隔音也就松动许多。
祁白川屏息凝神,驻足门前,听见了里面犹如骂街一般的吵嚷。
“会审那么多人!说跑就跑,你把其他人置之何地,别给我装傻,你就是想趁机溜走!”
“那我怎么办,抢完人继续装?谁知道那群白痴有没有后招,我那一剑下去威慑十足,刚好吓吓他们,你不觉得我很帅吗?”
“帅!帅死了,帅的我心甘情愿给你擦屁股,一群老不死的堵着门不让我走,要不是伯父最后跑来一起干架……”
声音越来越大,两个人硬是干出了集市卖菜拉客的架势,祁白川仰望大门,面无表情地听了一会,直到中午来临,太阳高照,声音仍未停歇,他才伸手扶上门。
只听“吱呀”一声。
顿时万籁俱静。
院内是张石质方几,方几上摆了个棋盘,四方立了石凳,而此时此刻,两道身影相对而坐,一人提壶倒茶,一人研习术法,察觉他的到来,皆是微微一顿。
然后两张脸讳莫如深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