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间一时谁都没说话。
祁白川旁若无人地伸长手,拿走一个馒头,掰掉一半,然后放到嘴边一口一口细嚼慢咽,那模样仿佛吃的不是个馒头,而是不可多得的玉盘珍馐。
梅负雪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对方吃完这半边,又准备拿起另半边,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饿了多久?”
祁白川含糊道:“很久。”
“……”
梅负雪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肖径深痛心疾首:“我要是不跟来,都不知你平日就是这么苛刻人。”
梅负雪拉着脸一挪凳,转移话题:“你别给我瞎扯,还不是你一早就把我们拉出来上路,到现在都没解释究竟去哪。”
肖径深终于回归正题:“孟家。”
“……”
“前几日我剖尸,因着那诡是夺了我家弟子的躯壳,所以魂魄极度排外,也正因如此,身体死的时候魂才散的慢。”
“你搜魂了?”
“嗯,”肖径深道,“他确实是从阳关出来的。”
梅负雪:“孟家挨着阳关?”
“孟家在无终城。”
“……”
“就是那个无终城,”肖径深意有所指,“孟家曾经辉煌过,但自从佛诡战后就一路走下坡,其一是他家原位深入阳关,受到的波及大,其二是他家这辈天资不怎么样。”
“……”
“所有腌臜事都堆一起了,换谁谁都得糟心,尤其是战后重建家族,他家没抢到好地方故被挤到了边缘。”
“……”
战后十余年仙门都在忙着重建,大大小小的门派世家也不例外,尤其是刚迁移那会,谁家死的人少,谁家就占优势,除非家里有个力能抗多的半仙——但跟仙沾边的都死的七七八八。
诸如肖家这般上赶着往犄角旮旯里钻的还是独一份。
梅负雪道:“怪不得你非要亲自去一探究竟。”
肖径深却道:“我就算不说,你也会比我积极。”
梅负雪:“这么说?”
“你猜他是谁捡的?”
“……”
一个馒头不疾不徐地吃下去,祁白川正欲倒水,就听见嘭的一声。
乌发轻飘飘划过脸侧,带起一阵轻柔的瘙痒,视线被遮了大半,目之所及是截挺直的腰背,褶皱服帖束在腰封下,瘦削的肩头架起那不容置疑的话。
“那又如何?”
“……”
梅负雪冷笑:“人我已经要了,他们还能再抢不成?”
“……”
腰间传来一股力道,颇为强硬,手中水洒了一半,祁白川被迫蜷起肩,乖巧保持着岌岌可危的依偎姿势。
肖径深轻飘飘道:“说不定呢?”
“……”
“毕竟你也不是正当法子。”
“……”
就在此时,隔间传来规律的敲门声,几人寻声看去,就见小二臂膀到手掌扛着一长串的菜欢喜而入:“公子,您要的东西都齐了,我这就给您摆好。”
说罢动作麻利,招呼着同伴一起干活。
不一会儿,桌上里三层外层,跟开花似的围了好几圈。
外面的还算正常,譬如羊羹,豚骨羹,白风汤……
里圈一点,就成了通草鲫鱼汤,红糖小米粥,红枣桂圆水……
再往里,就是葱爆腰花,牡蛎喂猪肾,杜仲炒泥鳅,韭菜鸡蛋……
最中央的位置,摆了个显目的红烧甲鱼。
肖径深整个人都呆住了。
梅负雪煞有其事点点头,扔了个沉甸甸的钱袋:“下去吧。”
小二接手一瞧,顿时金色闪瞎人眼,他忙不得点头哈腰:“是是是,公子您慢用……”
言毕顺手带上了门。
屋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梅负雪浑然不觉积极夹筷往人盘里塞:“来……多吃点,不要求你吃完,最起码每道菜都尝尝。”
肖径深一把摁住人:“这你要的?”
梅负雪理所当然:“对啊。”
肖径深指着桌上乱七八糟占了一多半的汤:“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补血的啊?”梅负雪奇怪道,“他失血过多,你说要慢慢养,我在你家就是这么让弟子准备的,只不过在这又多聊了两句。”
“你前几日还说他身份特殊,不能随便透露任何信息。”
梅负雪:“我又没直接要。”
“……”
肖径深本能意识到不对:“那你怎么说的?”
“简单,”梅负雪满脸傲然,“我让他们按照坐月子的拿。”
“……”
祁白川突然顿住。
肖径深脸皮跟癫疯似的抽搐,良久的死寂后,他捏了捏眉心,才艰涩道:“那你方才同小二又多说了什么?”
“噢,”梅负雪道,“我让他按月子上完,他就神神秘秘拉着我问我家里如何,我说不太妙,他就安慰说什么过完这俩月就差不多了,这东西要趁早补起,届时保准药到病除,我一听活血养血,改善精血不足,就想着反正都是血,直接让他一起上了。”
“……”
祁白川面无表情看着盘子里死不瞑目的甲鱼头,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肖径深赴死一般绝望:“我到底为什么要同你走这一趟……”
“嘭嘭嘭。”
又是三声规矩地敲门。
祁白川迫不及待放下筷:“先生,菜还没上完?”
梅负雪眨了眨眼,沉吟少顷:“进。”
吱呀一声,外面露出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那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身穿蓝灰色的麻衣,发中包了头巾,打扮得干练而节俭,手中还牵了个包子脸的小孩儿。
察觉到几人的视线,那妇人微微一愣,慌忙摆手解释:“抱歉……几位公子,打扰了,我是这楼里的杂役,方才在外面买馒头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不慎瞥见了某位公子的样貌,有些像我曾经捡到的孩子,就一直跟到了这里……”
话未说完,雅间里的两位大人就齐刷刷一转,看向了某个跟甲鱼头对峙的少年。
“……”
“哎呀!”妇人捂着嘴,面露欣喜:“这不就是黑蛋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