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径深兀然顿住。
梅负雪干涩道:“如果我能当上仙首,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事了。”
“……”
“十年了,”梅负雪喉结滚动,“宫内要务需要伯父帮忙,手下弟子要沈无眠帮我管理,让我去教书我也不会,还有一身的隐患,论真枪实刀,同等修为我根本打不过沈无眠,就连带个孩子,我也能把人饿死。”
“……”
“我不过是占了我娘的优势,实际什么都不会,如果能再等几年……等沈无眠摸到半仙,我就能……我就能……”
说到后面,梅负雪牵起嘴角,似乎是想笑,可那模样怎么看怎么牵强,终于,像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般,哑然失了音。
屋内安静了很久。
微弱的光亮描绘出一对颤抖的肩膀,梅负雪手肘撑在腿上,脊背弯成一个萎靡的弧度,看不清神情,只能瞧见一块不到半个巴掌大的锦囊,上面绣着精致的五瓣花,花的纹路有些特殊,不属于梅家近几代的任何一位嫡系,更像是某代花纹的延伸,锦囊中藏着淡淡的,只存在于回忆中的仙气。
“阳关火是沿着河床烧下来的,”肖径深忽然道,“孟家原址在中游,后来搬家了,现在在下游。”
“……”
“上游灯跑得快,手松开只能远远目送,中游那边灯都聚在一起了,很密集,还能跟着跑,梦家曾经很热闹,折纸技术也好,现在应该还保留着不少的习惯,如果你……”
如果你要去看。
他蓦然一止,突兀地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彼此间陷入了奇怪的氛围中,说不出口的沉默酝酿发酵,却都心知肚明。
——阳关火烧到下游,炙热的温度灼烧土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人都逃命去了,河床也早就枯了,哪来的什么灯呢?
良久的静默,一声哽咽打破沉寂:“我只想看一次灯。”
……
无终城遥远,普通修士光脚程就要一月,对于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来说,更是可望而不可即,即便日夜不眠,也要走上数月。
祁白川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走廊静悄悄的,沉眠的气息还未散去,他点了灯,轻手轻脚开了门,一步一步朝楼下走去。
小二似乎没料到会有客人大清早出门,看到他愣了愣,才露出一个笑:“公子晨安,路途舟车劳顿,可要来碗早饭清清神?”
祁白川闻言倒真停住了脚步:“有什么?”
小二喜笑颜开:“市面常见的菜咱这都有。”
祁白川说:“有糕点吗?”
小二点头:“米糕,桂花酥什么的。”
“劳烦一样上一份。”
“好嘞。”
每份糕点不多,只有两块,许是起得早的缘故,糕点热气腾腾,外皮酥脆一碰就碎,因着糕点种类不少,又怕串味,就换了个大盘,每两块一组,整整齐齐排成了几队,颇为喜感。
楼梯又传来脚步声,是刚睡醒的狗娃。
甫一看见祁白川,狗娃睁大眼,顿时清醒了不少,几番确认无误后,便迈着小腿跑下来,清清亮亮叫了声:“哥!”
祁白川拉开凳子。
铁娃抓着人四肢并用地爬上,桌面喷香的糕点猝不及防糊一脸。
狗娃眼睛一亮,伸手就想抓。
祁白川却蓦地止住:“不能吃。”
狗娃慢了半拍,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
“噢……”
祁白川说:“想吃什么我给你点。”
狗娃顷刻又满血复活。
“哥,”他兴致勃勃,“你起得真早,修仙以后都要起那么早吗?”
祁白川说:“并非,修道是自己的路,自然随心所欲。”
“仙门中那些宗主长老也这样吗?”
祁白川道:“有的巳时才起。”
两人三言两语的时间,小二还没过来,大堂的门却开了。
祁白川下意识转眸,再看清后突然顿住了。
那俨然是两个穿戴整齐的熟悉身影。
外面风刮得大,来人应当出门很早,进楼时一身风尘,绸缎般乌黑的长发掺在一起,许是背光伫立,这么看去眼窝有些深鼻梁的阴影很重,嘴角没有弧度,身上洒满了不近人情的冷淡。
察觉到堂内的两道视线,梅负雪看了看,几步上前:“都醒了?”
祁白川起身就要行礼,梅负雪说:“吃完上路,不要浪费时间。”
“宫……先生劳神不易,饭刚出锅,不如先生也坐下一起……”
“不了,”梅负雪头也不回地转身,“我还有事。”
“……”
衣摆掠过手臂,像是一片虚无缥缈的云,触之即分,不作停留,小二干急忙慌的跑来,笑容依旧:“公子,公子您还要什么吗……”
狗娃拽着他的衣服,轻一下重一下,满脸期冀,桌上热气氤氲,像是送行的厚礼,祁白川纹丝不动,目送着楼梯间的阴影消失,走廊再无声响。
“一份甜羹,”他回过神,轻声道,“剩下的帮我打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