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小辈不过六七岁，屁大的年纪，能懂什么，也就他家望子成龙，恨不得拔苗助长，早早就找人陪练，普通人他们肯定看不上，而你那小孩就不一样了，本事不大悟性高，再借点无相的势，装一装肯定没问题……”

“太危险了，”指尖轻动，梅负雪描绘着污渍边缘，轻声道，“孟家群狼环伺，他修为低，诡巢那边已经有前车之鉴，除非一直待在我身边，不然总归要出事……”

“你不是把书给他了吗？”

“那又如何？”

“……”

“他并非寻常入道，而是后天被迫而为，学起来很可能还不如灵，只能当个暗箭使，若碰到落单的，他杀完人我能替他收尾，但那是一个家族，一旦出错……”

“他死了，”梅负雪压低声，“我怎么清阳关？”

“……”

吱——

门开了。

“公子？公子……”李婶欣喜的声音传来，“东西我找到了……”

声音突然一止。

梅负雪偏过头，一言不发。

许是注意到二人奇怪的气氛，李婶愣了愣，几步站定，才叹息道：“这屋也就床大一些，能供公子歇息，当初我把黑蛋捡回来的时候，他就躺在这最里面，什么话也不说，饭也不吃，像是被抽了魂一般，我看得难受死了，就叫狗娃和他哥一起睡，好歹有个伴陪……”

见梅负雪回神看来，李婶说得更起劲了：“后来被我们拖着灌了几天的稀饭，才算有了力气，问他也能说上话了，就是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大致意思是说他哥死了，他要去修炼什么的，后面又说他很饿……问他吃什么，他就一直说要吃馒头。”

“我家虽穷，但孩子也是吃过肉的，可黑蛋都那么大了，居然除了馒头什么都不知道，我没办法，只能去集市上买了几个刚出锅的馒头，谁知道他居然差不多全吃了。”

梅负雪抿着嘴，看不出神情。

李婶说到此，担心道：“公子你想想，饿了那么久，一口气吃那么多对身体不好啊，当时就把我吓得，跟狗娃两个人一起跟他抢，好不容易才把人摁住，虽说是从里面出来的，但以前好歹也是个像模像样的人，我就寻思着哪家能给孩子饿成这样，那么多饭就只认得个馒头。”

“后来老天也看不下去了，终于派了孟家的仙长来带走我们家黑蛋，我问他们黑蛋会怎样，他们说黑蛋身份特殊，要带他去仙门过好日子，我心中高兴呀，赶紧让他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个新衣服……”

“他走前，”梅负雪忽然道，“是不是恢复了不少。”

“……”

“是啊，”李婶语气上扬，“往那一站又高又俊，整个人精神气十足。”

“……”

屋内一阵安静。

肖径深眼神复杂，良久的沉默后，梅负雪松开布，掩去眸色：“李婶，带我们去阳关道看看吧。”

……

空气之中充斥着燥热的气息，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土地布满了蜘蛛网般的裂缝，整个世界都好像被关进了巨大的铁炉，外面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里面的人如行刀尖。

汗水掉落的刹那就泄了气，李婶摸着额头新生的汗渍，脚底发软，喉咙干涩不已。

光线已经有些模糊，她顿了顿步子，沙哑道：“我……”

霎时铃声入耳，脑袋一片轻灵。

怀里多了个冰冷的物件，李婶一怔，低头看去，巴掌大的金铃冰凉醒神。

“公子……”

肖径深与之并排而走：“此地非同寻常，草药不易生长，你又不通医术，为何会来此寻药？”

李婶满脸无奈：“是为了钱。”

“……”

“早几年的时候，孟家刚搬来，老爷子身受重伤，族里救助不得，就去外面找人帮忙，后来不知来了哪个好心的门派，遣人送了点药，孟老爷子就奇迹般地活过来了。”

肖径深眉头一皱：“药？”

“是啊，”李婶点头，“老爷子两天就好了大半，大家想不知道都难……据我隔壁掌厨的朋友说，送药的门派来历不凡，孟家很稀罕那药，人家却根本不放在眼里，挥挥手就打发了，后来孟家可能实在喜欢，就在城里挂了个悬赏，让人去阳关边找药，要是找着了，就能进孟家宝库任选一件东西……结果又不知道什么原因，悬赏没多久就撤了，但实际赏赐还在，只是靠我们口口相传。”

肖径深眉头皱得更紧了。

似乎生怕对方不信，李婶也忘了什么敬不敬畏，直接拽着人走了几步：“公子快看，那边还有我翻的土坑呢。”

肖径深依眼低头看去。

李婶指着地上明显人为凿出来的坑，滔滔不绝道，“就是这，我当时挖完就往北去了，再走个几里地，就能到我捡到黑蛋的地方……”

“不能走了。”梅负雪突然道。

两人皆是一愣。

梅负雪压紧声音：“再走，就是死无全尸。”

“……”

热浪滚滚。

黑烟染了半边天。

夺目的亮光像是把磨尖的刀，狠狠刺入人的眼睛里，焦煳味无孔不入，仿若生了灵智，耳边传来似有若无的哀号，像是濒死之人的挣扎。

——痛苦又凄惨。

人死尸落成泥，三魂七魄回归天际，即便普通百姓，也会唢呐长鸣，安魂送行。

无论身份地位如何，死亡总是件突如其来的事，就好像纳鞋的针，仓促之下扎进了皮肉，起初尚能忍受，待生疮发脓，那股子余韵才咕嘟咕嘟冒了出来，痛的人撕心裂肺。

唯有睹物思人，聊以慰藉。

阳关例外。

从家门房梁，到老妪幼子，烧得干干净净，传闻万里阳关，饿死，累死皆为不幸中的大幸，最怕的便是火烧上身。

人不会立即死去。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渗透肌肤，一方摧拉枯朽肆意破坏，另一方姗姗来迟亡羊补牢，皮肉在焦糊与新生中徘徊，魂魄也犹如冰火两重天，两相抵消，死亡不可逆，可死亡的过程却慢了。

先是干枯的身体，再是灵魂的焦灼，魂魄更难炼化，火烧的时间也长，于是边烧边补，三魂七魄烧个十年八年，永远不得安息。

三人不约而同抬头。

入眼的是座高余百丈的火山，南北一望无际，如同沉睡的巨龙，火光里是漆黑纠缠的亡魂，一股一股残存的怨念几乎要淹没天际，交织成无形的大网，空气似乎都烧成了扭曲的模样，影子被撕得衣衫褴褛，此时此刻，三人唯有僵硬地抬着头，瞳孔映出那不可逾越的庞然大物。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害怕与否似乎也显得不太重要了。

忽而一阵热潮，远处飓风骇浪，这仿佛是进攻的号角，火势陡然拔高，长长的龙吟冲破黑烟，巨龙豁然起身，尖锐的脊鳞如同开刃的刀锋，寸寸割开生与死的分界线。

天地沉沦，世界无色。

像是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