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音。
佛陀之首,传闻中唯一达到半步涅槃的大佛陀,鼎盛时期千万寺庙供奉,彻夜香火能贯穿所有世家。
彼时还没有仙门这一说,寻常灵修只能仰望其背,只有仙才能勉强与之一战,假以时日,他必然会成为三修中无可媲美的存在。
但他却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仙门对于梵音的事迹几乎达到了绝对禁忌的地步,梵音死后所有的寺庙都被推得七七八八,独留下一些未曾出过佛陀的小庙,大多是用来祈福求平安的,不成气候。
这很奇怪。
阳关火烧了万里,废了灵修七七八八的城池,但灾难确确实实平息了,灭火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梵音以身为饵,杀死了崇道,成为了战争的一大功臣,照理说此事过后,就算没有新建供奉的寺庙,他也该会被载入史册,名留青史,供后辈瞻仰。
但仙门过河拆桥。
短短几年内,不论是市面还是口口相传的谣言,都死得一干二净,只有世家藏书阁内才有所收录,这般手笔,必然不是普通小宗小派可以做到的。
祁白川收紧力,胳膊绕过怀里人的肩膀,这是个保护的姿势,对于一个尚且青涩的少年来说未免单薄,但他做得太过熟练,甚至是理所应当。
余光一瞥,祁白川看见那边血迹斑驳满脸愕然的苏枕书,又扫过情绪激动,贪婪不加掩饰的宾客,于是果断做出决定。
两指一划,灵光闪烁,一道传音诀打了出去,不消片刻对面接通,祁白川言简意赅:“肖公子,他出了些状况……”
“想必大家都听说过天道有灵,”上面孟绝凌滔滔不绝,“有些人生来具备天道气运,自然顺风顺水,有人气运薄弱,命途坎坷,就连修炼天资都是低人一等,其实这些都可以后天改变。”
宾客闻言顿时议论纷纷:“资质天命注定,唯有灵丹妙药能助长一二,那也不过是虚的,比不得生来的天才,就像涵虚宗的沈宗主……”
“我家向秦就是那唯一打破的天才,”孟绝凌轻蔑道,“既说天道有灵,又怎会天命注定?”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孟绝凌敲了敲神龛的顶,“谁不喜欢威名声誉,谁不喜欢流芳百世,天道自然也是如此,当年佛香鼎盛之时,世家祠堂都供起了佛陀,仙门有几家真心想必各位心中有数,外面佛陀美誉远扬,若是不审时度势,反而显得忘恩负义了”
“……”
“都说佛陀清高,不屑名誉,但他们为什么不阻止呢?”
“……”
“不就是因为气运吗?”
“……”
孟绝凌轻声道:“供奉多了,气运就上去了,传闻最大的佛陀梵音半步涅槃已久,却迟迟无法突破,正是因为气运到头了,若是在此时施以外力,受万人敬仰,厚积薄发,待突破那层桎梏,便能一举涅槃。”
“可……”
“可他太蠢了,”孟绝凌说,“这是在天道眼皮子底下抢东西,他再厉害,也不过□□凡躯,怎能比得过天道?”
“……”
“所以……”孟绝凌意有所指,“我们必然不能走他的老路。”
“……”
“孟家主的意思是……”
“施舍,”孟绝凌笑容愈深,“既然不能窥窃,那就光明正大地供奉,只要天道肯施舍哪怕分毫的气运……别说是仙门,就算两修仍在……
我孟家也能占据一席之地……”
轰!
一声巨响,孟绝凌蓦然回首,就见沸笙堂大门四分五裂,半个堂的屋顶几乎都被掀翻倒塌,震动的源头,一个人影迎风而立。
那似乎是个杂役,但行事风范极为利落,一众人还未有反应,就听见一声清啸的剑鸣。
这仿佛是撕碎伪装的利爪,凭空出现了一道裂口,何其荒谬!
只见那人五指一收,刹那间威压凝实,轰然下落,所有人仿佛都被掐住了脖子,而在裂口的正中央,飓风呼啸,身影抽条拔高,五瓣花密密麻麻争相开放,暴凸的五指之下,三尺长剑被寸寸抽出。
孟绝凌登时变了脸色:“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我孟家……”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未落,就听破空席来,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什么,人在绝境中总能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孟绝凌反手拔剑,闭眼一挡。
锵!
霎时七窍流血,穴位爆破,浑身经脉都仿佛被一双手生生撕开,孟绝凌倒退几步,剑铿锵插在地上,少顷的喘息后,他茫然睁眼。
预想中的剑光没有降临,可怖的死亡没有发生,身体仅仅是受了内伤——因为在他的前面,是一截摇曳的暗红蛇纹。
灵光焕发出淡淡的光晕,衬得那道背影如磐石稳固,腰间盘旋的人面蛇纹也像是活过来了一般,随风舞动。
“陆……陆宗主?”
陆烛阴青筋直跳,用尽全力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
“废……物。”
“……”
陆烛阴的情况并不算好,甚至称得上差。
手腕传来惊人的压迫感,方才那一剑犹如当头一棒,震得人虎口发麻,剑的主人错开半张脸,双眸冷冷地盯着他。
“宫主……”陆烛阴牵起嘴角,“怎么有兴趣微服私访啊?”
“宫主?”孟绝凌下意识道,“什么宫主?这不是苏……”
还未说完就挨了当头一剑柄,苏济海不知何时绕到后面,咬牙切齿拽着人领,怒骂道:“白痴?我家哪来的那么红的花?”
“……”
梅负雪掀起眼睫,哼笑一声,尾音带着拐调,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嘲讽:“伤养好了?”
“谢……宫主关心,”陆烛阴顶着下压的剑,艰难道,“自然是好的七七八八。”
梅负雪轻蔑道:“没好全就感出来作祟。”
陆烛阴仓促牵起嘴:“宫主不也闲情逸致。”
“……”
“宫主,”陆烛阴撑着身,向后瞥了一眼,“孟家不过一边缘小族,何须大动干戈?”
“所谓的边缘小族就是私藏佛诡,”梅负雪说,“当真是令人咋舌。”
“其实我有一事一直不太理解,”即便身处劣势,陆烛阴依旧侃侃而谈,“诡修宫主记恨也就罢了,怎么连佛都要如此施压……当然,我指的不是复兴佛陀,而是战后这些年的扫除。”
“……”
“但凡同佛诡有关之物,都要通通销毁,若有人私藏,一经发现,逐出仙门。”
“……”
陆烛阴咬着字眼:“宫主是在害怕什么吗?”
“……”
梅负雪没有说话。
“毕竟……”陆烛阴压低声音,用只有二人听见的声音说,“当年仙境……
确实死的蹊跷。”
哗——
掌风如影随形,与之伴随的是堪称恐怖的灵力,陆烛阴来不及后退,胸膛骤然一沉,五脏六腑翻江倒海,顿时闷声咳出口血来。
“宗主!”后面传来孟绝凌惊愕的声音,“陆宗主您可有事……”
陆烛阴分毫未动,竟是忽然抬手,反手一掏,掌心带起一串红穗。
那是个锦囊,金红的五瓣花纹,里面镌刻了小型阵法,是个芥子空间。
梅负雪脸色瞬间变了。
“陆烛阴!”
梅负雪声嘶力竭,细究之下竟然还有一丝细微的颤动。
陆烛阴豁然转身,身后剑光如影随形,但他头也不回,运气沉声,一声厉喝冲破天际:“来人!”
待命长老闻言抬手一招:“众弟子听令,起阵!”
只听轰然巨响。
以孟家为中心方圆几十里处,土地崩裂,凭空腾出几道锁链,那不像是普通的锁链,金石浇筑的黑铁如同通天巨蟒,牢牢锁住了里面的人,梅负雪骤然回头。
葬雪吟应召出,长老来不及反应,噗嗤一声,心脉爆破,那边陆烛阴猛地刹步,浑身灵力聚集巅峰,拽住锦囊用力一扯。
呲啦——
梅负雪顿时止住了。
金红丝线在暴力下显得不堪一击,仅仅是眨眼的功夫,锦囊裂开,芥子成了糜屑,里面露出了自始至终保存的东西。
——那是一朵红白色的纸花。
花朵恹恹开着,瓣尾的一抹红有些暗淡,似乎是放了很久,花朵遍布了暴力的折痕,就好像有人抬起脚,狠狠碾了下去。
梅负雪脸色瞬间惨白。
“别动。”
陆烛阴喘着粗气,憋出一连串咳嗽,“你若再走一步,我现在就撕碎它……”
“……”
“宫主,”陆烛阴沙哑道,“苍梧贵为仙门之首,此举乃迫不得已,赌约在上,无终城诡气最盛,宫主微服私访也就罢了,如今还带着只小诡,很难不让人怀疑您的意图。”
梅负雪齿间咬碎了满嘴的冰:“东西还我。”
“急什么?”陆烛阴笑得诡异,“宫主不如先说说您来这的目的。”
“……”
梅负雪冷笑一声:“手伸得不短。”
“特殊期间,不得而已。”
“是吗?”
“宫主承让。”
“你得有这个本事。”
陆烛阴忽然一顿。
不待反应,就听厉喝乍响:
“泣神妪!”
远远一声剑鸣,如凤鸣嘹亮,金石摩擦的火星子迸射几尺,灼热的温度都浇在人脸上,陆烛阴惨叫一声,手中失了力。
这一击堪称绝妙。
凛冽的剑光直直穿透肩膀,血雾溃散,长剑目的明确直奔沸笙堂,这并非是情急下的胡乱出招,而是万般计算后的精确行动,只听轰然巨响,蜘蛛网般的裂缝浪潮迭起。
佛龛在巨大的冲击下化为残渣,来不及逃跑的几人顿时被余波冲的倒飞出去,桎梏孟家的锁链出现松动,密密麻麻的“咔吧”声疯长蔓延,锁链碎块犹如泼天大雨,砸得众人措手不及,不过眨眼的工夫孟家就毁了半个族。
锃光雪亮。
竟是一剑直抵阵眼。
能有这般实力,显然绝非俗人,来者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沈无眠抬手收剑,剑脊上挂着半个破碎的锦囊,锦囊下缀着那朵蔫蔫的纸花——经过狂风洗礼,它更加憔悴了,轻的似乎下一秒就会化为碎屑。
梅负雪身形一晃,倏而松力,疲惫地闭了闭眼。
“仙门出了个漏网的大诡,”沈无眠姗姗来迟,居高临下,“此事经我之手调查,最终查明了他的来路。”
此话一出,惊魂未定的一群人顿时都抬起头。
“他是当年响应崇道的大诡之一,”沈无眠扫视一周,“后经历仙境前线一战,受了重伤,本该就此死在前线,现却跨越万里,来到了仙门地盘。”
“……”
“你们说,这是何等情况?”
话甫一落下,几道抽气此起彼伏,几十道目光全都聚集到了孟绝凌身上。
孟绝凌满脸茫然:“什么大诡?我……我不知道啊?”
“孟家镇守无终城已久,若有任何异动,孟家必定第一时间知晓……沈宗主莫非遗漏了什么?”
沈无眠道:“那他是从哪出来?”
“……”
“无终城外火墙百丈,他难不成……”
沈无眠声线绷紧,“是从外面走出来的?”
“……”
“此事并非要急,可以暂且稍缓,”良久的死寂后,陆烛阴说,“现在仙门重在重建,还有论道仙首……”
“我看是你心中有鬼,”沈无眠嘲谑道,“诡气动荡何其还算不上大事,孟家到底如何想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沈宗主这是何意?”
“自然是彻查孟家。”
“涵虚虽为仙门鼎力,但也并非说一不二,孟家好歹也是传承千百年的世家,怎能擅自搜查?”
“说得好,”沈无眠一声冷嗤,“唰”地拔出剑,“那就去地下慢慢说吧!”
锵!
两剑相抵,巨大的灵力席卷半空,随着余波扩散,那点仅剩的阵法残留也消弭殆尽,这仿佛是进攻的号角,剑光齐齐出鞘,才赶至不久的涵虚宗长老纷纷现身,暗藏的无相弟子被迫应敌,一时间场面大乱。
苏济海百忙之中抓住孟绝凌:“陆宗主严防死守,你何时走漏的风声?”
孟绝凌还是那般呆滞:“我……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事……”
两人说至此,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约而同朝某个方向扭头看去——
沸笙堂塌了,房梁堆成了简陋的避风港,在无人注意到角落里,一只手探出缝隙,正悄无声息往外挪。
祁白川刚挪出危石,就对上了二人瞪得老大的眼睛。
“……”
“臭小子,”苏济海怒不可遏,“死到临头罪不可赦,赶紧还我儿子!”
孟绝凌不明所以但装模作样:“大胆叛徒,竟敢背叛我苏家,还不速速交出苏小公子!”
两人一前一后寻声飞来,祁白川眼疾手快,伸手一掏,拎着领子迈步开跑,只剩半条命苏枕书顿时一声干呕,被勒得两眼翻白。
身后剑气呼啸,破空声至,祁白川想也不想手中一拽,顿时苏枕书被掐着脖子转了半个圈,那张青紫的面容直接呼到了亲爹苏济海脸上。
苏济海面色大变,顾不得反噬猛地收力,后面的孟绝凌来不及止步,“嘭”的一头撞上了苏济海的后背。
顿时三人原地叠罗汉,刚喘了口气的苏枕书只觉胸腔一痛,随即脑门磕在地上,“哇”地吐了口酸水。
“我儿……枕书你怎么样了?我的枕书啊……”苏济海以最快的速度踹开孟绝凌,然后痛哭流涕地抱住苏枕书,“天道不公!为何我儿命途坎坷,要接连遭受这等折磨,枕书你别怕,爹马上帮你报仇!”
话毕气势汹汹一抬头,看见了空空如也的废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