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山张了张嘴。
祁白川继续道:“一而再再而三的透支只会落下病根,届时宋公子身体不堪重负,有心无力才是真正的不可挽回。”
宋南山哑口无言。
“但是……”祁白川话锋一转,目光挨个落在二人身上,“我有一法,可解燃眉之急。”
“什么?”
两人脱口而出。
这下就连段翎也坐不住了,两人齐刷刷围上前,眼睛放光,跟见了骨头的狗一样,
祁白川不负众望:“抢。”
“……”
“啊?”
两人一时间都没明白意思。
祁白川道:“村外不是有一群食人魔?”
“……”
屋内沉默了好一会儿,宋南山才愕然道:“你要去他们老巢?”
祁白川说:“外面诡气盛行,食人魔是早前先来到寺庙的一批修士,因着周围无甚食物果腹,才起了吃人的念头,除段翎外,他们是徘徊最久的人,也该是创伤最重的人……可即便如此,在被驱逐出村后,他们仍旧活着。”
“……”
后面的话祁白川没有继续说,但二人已然心知肚明。
——因为他们有佛器。
甚至是更上等的佛器,佛克诡,仅仅是几个槃铃就足以保护寺庙,更何况是更好的佛器。
他们能在诡气盛行的阳关活下去,必然有一定底牌。
段翎却道:“这个方法我们以前想过,但……”
“没人敢去,”祁白川轻描淡写,“现在我来了,人数不在多,几人足矣。”
“……”
段翎咬着嘴,手一下一下揪着衣摆上的纹路,显然还是在犹豫。
宋南山一下子来了精神:“我觉得可以。”
段翎道:“可是……”
“段医师,”祁白川突然道,“方才我路过村口,看见换下来的人中有人受了伤,诡气入体不能拖延,但现在这般情况,他们必然不会抽身医治。”
段翎面色一变,随即暗骂一声:“一个个犟得跟驴似的,真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
话毕一阵风扫过,随即就是“吱呀”一声,屋内只剩二人。
“……”
失去了唯一的阻碍,祁白川显然闲适了许多。
他先是环顾四周,看了看屋内布局,确认窗门严实后,走到墙角,搁下了自始至终未收回的佩剑,然后又拆下半散的束袖的带。
出去一趟浑身是土,打理一番也正常,只是几乎没人会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穿着如此宽袍长袖样难以打理的衣服款式,甚至还能注意到自己的仪容。
宋南山眼睁睁看着对方张开嘴,牙关收紧,咬住束袖带,带子的后半截垂落掌心。
祁白川一圈绕一圈,不紧不慢梳理好了因风尘而凌乱的衣服,又拆下发冠,然后拎在手里思索少顷,终于抬起头:“宋公子,可有铜镜。”
“……”
这套动作做得很自然,但又算不上非常熟练,像是前段时间才新生不久的习惯。
许是没料会有人闲情逸致到这个地步,宋南山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啊……有,禅房的东西是最全的,段医师肯定不会介意,我去给你拿。”
于是宋南山快步跑进去,又小跑着赶回来,祁白川看见对方怀里的铜镜,出声道:“多谢。”
宋南山嘴快过脑子:“没事没事,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祁白川道:“那就劳烦宋公子帮我举着。”
“……”
宋南山瞪眼直腰抬头挺胸充当架子。
待一切做完,祁白川检查了一遍全身,确认无误后拿下镜子,然后伸手放到一边,才道:“宋公子,我不认路。”
“……”
“噢,你是说村外的路啊,这简单,我到时候找张纸给你画一个。”
祁白川点头:“多谢。”
宋南山余光瞥过桌子上的铜镜,笑了两声:“祁公子还真是不将就……”
祁白川说:“场合必要,需得穿戴整齐,我曾因此受训。”
宋南山道:“是梅公子生得气吗?”
屋内突然一静。
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个什么后的宋南山已经迟了,他嘴张张合合,循环往复,最后只化为了一声尬笑:“祁兄年纪轻轻,不必为此伤神,我相信他离开一定是事出有因……你看现在!咱们不也过得挺好,若是以后出去了,就凭祁兄这等风姿,必定桃花遍地,红颜满楼……”
祁白川说:“我知道。”
“……”
“但我自幼结下契约,早已交付身心,日后就算天崩地裂,也无路可退。”
“……”
祁白川扇了扇眼睫,无端透出一股微妙的黯然伤神之感。
他像是自我宽慰般,沙哑麻痹自己:“我相信他不是那样的人。”
“……”
当时情况特殊,梅负雪走得毫不留情,这句话说出来鬼都知道是糊弄人的,但见祁白川面色如此苍白,宋南山轻咳一声,安慰道:“实在不行……其实咱们村也还是有几个年轻俊秀的。”
“……”
两人四目相对。
宋南山作为村里出了名的老好人,愧疚之心作祟多年,只要关乎村子的事情都不会坐视不理,也包括提出这个建议的祁白川。
于是祁白川黑白分明的眸子认认真真看了他很久,直看得他嘴角僵硬,然后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慢慢憋得满脸通红,不多时,宋南山一个哆嗦,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干脆一咬牙,视死如归:“如果你喜欢我……”
“宋公子,”祁白川道,“桌上有纸。”
“……”
宋南山如释重负:“我现在就给你画。”
屋内立即响起一阵沙沙的摩擦声。
宋南山趴在桌上,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村外的路不多,片晌工夫,他就起身放笔,将一张纸递到了祁白川跟前。
祁白川接过纸,仔细看起来。
宋南山说:“从村子南门出去,往东边直走就能到,如果想加快脚程,我们就不能走原先的绕路了,可能要挨着山边缘,我们时间不多。”
祁白川说:“好。”
宋南山道:“这其实也是我担忧的一点。”
祁白川:“何出此言?”
宋南山:“若一路顺利,就此找到佛器,村子恐怕也撑不了多长时间……因为这次的重塑日时间太长了。”
“……”
“其实重塑日从降临开始,的时间一直都在变长……也算得上有规律,每次多个把时辰,但唯有这次,至今都看不到停息的苗头,若是长此已久,别说以后,就是下月我都没有把握能挺过去。”
“……”
宋南山无奈道:“我爹在世时承诺会保护大家,我必然不会退缩……祁公子,如果下月真出了什么状况,看在我带你入村的面子上,希望你能多帮一帮……”
“不会了。”
“……”
祁白川重复道:“重塑时间,不会再有下次。”
“……”
宋南山一愣,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可在看到那双眸子后却慢慢消了音。
祁白川伫立原地,瞳孔黑得像是外面漫天的诡云,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他并没有看过来,只是低垂着头,手上攥着纸,纸上出现细小的褶皱,话不知是朝前说还是喃喃自语。
“这是最后一次。”
“……”
“以后不会再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