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真的死了吧?中原中也突然感到不安,还是说太宰治在故意整他,衣服下面其实是个稻草人?
他犹豫着伸手,抓住大衣的领口,小心地避开和“人间失格”接触的可能性,然后用力猛地一掀——
“什么啊,你不是就在这里吗。”
中原中也看到了太宰治。
他的头埋在双臂之间,头发淋透了雨,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楚神情,中原中也甚至不确定他是否醒着。
“中也啊,好烦,一大清早就听到蛞蝓在叫,明明是超小只的体型,为什么可以发出这么聒噪的噪音啊。”太宰治连绵不休地抱怨着。
“谁管你啊!”
或许是因为太宰治罕见的只是逞口头英雄,没有露出他那副惹人讨厌的嘴脸来,中原中也难得没有跟他在雨天动起手来,只是大手一挥,将那件黑色大衣重新盖回太宰治身上,勉强为他遮挡一些雨水。
他用手机通知了太宰治的部下开车来接他们难搞的上司,自觉仁至义尽便打算离开:“一会会有人来接你,不要乱跑了。”
太宰治仍旧一动不动,仿佛一具乖巧的尸体,“怎么,中也有任务吗?”
“仓库那边出了点事,有人袭击,虽然损失不大,但是黑手党的威严不容挑衅,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原来如此,蛞蝓的脑容量也就只能干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小事啦。”
“哈?你想死吗?!”中原中也踹了一脚长椅,太宰治的大衣随着震动滑落了一些,露出一些黑色的发丝。
“对了,中也,来的时候你有看见其他人吗?”
“什么?”中原中也低头看去,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调整了姿势,一只眼睛透过头发和大衣的缝隙露出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太宰治的眼睛并非纯正的黑色,而是亚洲人特有的棕色,遇到强光颜色就会变得浅淡,有时还会流露出一些令人恐惧的红色,而在光线不足的时候——比如现在,就会显得非常逼近于黑色,像未知的黑暗一样令人惊惧不安。
中原中也不喜欢他这种冰冷的、估量的、计算的目光,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环顾四周,“除了你谁会在大雨天往外跑啊,没有别人了。”
“这样啊……”太宰治垂下眼眸,遮住了那令人恐惧的眼神。
“怎么了?”
“唔,入水的时候好像看见一个人,醒来以后就从水里跑到长椅上了。”
“有人救了你?”中原中也想了想,“怎么,你是要报恩吗?黑手党的报恩?”
他讲了个冷笑话,但是太宰治却没有笑。他的思绪随着记忆的翻阅正在沿着时间轴倒退,一直退到他的躯壳还在河水中漂浮,退到大雨还未倾盆而下。
冰冷的河水环绕着他,轻微的窒息感反而让他感到安全,隔着河水凝望两岸的风景,光线经水面的折射呈现出波光粼粼的曲折,让一切宛如被封在琉璃中一样梦幻。
太宰治与河水同行,现实世界在此刻被从他身上剥离,成为可以观测、计算的一场棋局,而他本人则在这种剥离中获得了自身非凡的意义与价值。
然而,就在他品味这来之不易的独属于他的幸福感时,一场雨突然造访,雨水从天空坠落,砸进河面,在表面泛起层层涟漪,连带着河流两岸的风景也不断波动。雨珠仿佛拨弦手,让一切以相同的频率颤动,万物的联系在此刻具象化成声波的传递,连带着太宰治的心脏也随之震动。
就在太宰治再度接近死亡时,一道不同寻常的色彩闯入他模糊的视野。
红色,鲜艳的、明亮的红色。
伫立在桥上,随着河水的流动向他靠近。
宛如通红的朝阳,诡谲的落日,奔流的鲜血,邪魅的脏器。
那红色与他对视,在空中跃起,然后随雨水坠入河中,朝他而来。
“红色的……头发吗?还是雨伞?”太宰治的呢喃声湮没在雨中。
是人类?还是妖魔?
是血肉之躯?还是行尸走肉?
“太宰?”中原中也见他不出声,疑惑地喊了一句。
太宰治的思绪被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眨了眨眼,将滑入眼眶的雨水逼出来。他从长椅上坐起来,黑色的大衣披在肩上,虽然被淋得狼狈不堪,气势却一如既往。
“没事了?”这副样子倒是中原中也熟悉的。
“唔……找到一点还算有趣的东西。”太宰治眨眨眼,嘴角噙着笑意,却不怀什么好意,“对了,中也,关于那个仓库……靠近些,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你。”
“什么?”中原中也俯下身来。
“骗你的。”
太宰治眼疾手快地趁机抓住中原中也的手腕,环绕着中原中也身边的重力操纵的红光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被隔离许久的雨水汹涌而至,转眼间就将中原中也淋透。
湿冷粘腻的触觉浸染了每一寸皮肤。
他现在和太宰治一样狼狈不堪了。
“太宰治!”中原中也咬牙切齿地盯着他,“我要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