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得乐与她对视,也不愿过多纠缠,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了:“行吧。”
“避免对其他司机不公平,工会会给你提供发电机充电,按照平均水平替你补贴油费。”
“成交。”
苇思航最关心的问题得到解决,放下一点心。装模做样又努力辨认了一会合同上的文字,按上自己的手印。
契约达成!
“你车钥匙给我。”黄毛懒懒上前,“收音机、打表器在这里,喏,给你。自己安装下。”
“要车钥匙干嘛?我一会还得开呢!”苇思航自我防卫般脱口而出。
“怎么这么多废话!”黄毛不喜,“以为谁稀罕你那辆破车似的。”
苇思航朝他瞪了一眼,又看了眼钱得乐,咬了咬牙,右手伸出,交出车钥匙。
她紧张极了,真怕黄毛拿着车钥匙转身就跑——万幸没有,只见他把车钥匙放在掌心,像变魔术似的搓了搓,不一会,一个复制品就出现了。他把左手的递给她,苇思航接过,她目不转睛,确信一开始黄毛接过去的时候也是左手。
“好了。”钱得乐拍拍手,一脸轻松,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样,转头又嘱咐那黄毛:“杰伦,她那车麻烦,你去仓库把发电机找来,帮她弄下。”
那黄毛名叫“邹杰伦”,此时苦着脸道:“老板娘,我哪有时间啊!我真得下班了。”
说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像是颜色被晕染的水彩画,眼看着要从灵界脱离,那是他即将苏醒的征兆。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闹钟铃响,邹杰伦从实界的床上醒来,摁灭闹钟,这时还有点犯困,瞥到手机屏幕,猛地睁大双眼——10点15!他上班要迟到了!
此时的灵界,“司机大排档”的暗室内,剩余三人眼睁睁看着邹杰伦消失在眼前,钱得乐习以为常,苇思航则吃了一惊,第一次看到梦灵苏醒的过程。她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刚刚钱得乐强调路蒙是“突然一下消失”的。
如果她真的还能再见到他……
马上,收到总计8万8的欠费清单,苇思航心中充满了愤怒的狂吼,只有一个念头:还钱!!还——钱——!
*
黄毛邹杰伦离开了。
钱得乐老板娘给他们指了仓库的位置,自己没有帮忙的意思,重新窝回沙发上打电动。
跟充电有关,苇思航不敢耽误,认命地去仓库寻找设备,便从暗室的另一个门出去了,沈威从头到尾一直跟着她。
暗室的后门通往露天的后院,再走几步路就是店前的停车场了,所谓仓库是一个搭起来的小铁皮棚子,苇思航没费什么功夫,在一堆杂物里找到了体型庞大的发电机。
沈威把抽了一半的香烟珍惜地放到一旁的架子上,自己弯下腰,作势要帮她把机器搬去停车场。
“沈叔,不用你,我来就行……”苇思航推辞道,心惊胆战地看着沈威胸腔里的内脏一齐颤抖起来。
她刚刚试着搬了一下,没搬动,更何况是病人沈威?
但她显然低估了对方,沈威两只手一起发力,发电机顿时离开了地面,他胸前跟灰扑扑的机器亲密接触,感觉内脏都要沾上灰尘,叫人看着难受,至于脸上,倒看不出吃力的表情。
“没事儿,叔刚抽饱了,现在浑身都是劲儿!”他十分爽朗地笑道,背上背着呼吸机,像是某种太空装备,面前则抱着发电机轻松地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苇思航跟在他身后,替他拿着烟,倒怪不好意思的。
灵界的天空一片漆黑,像是化不开的墨色。沈威帮苇思航把发动机抬到小白车附近,直起身子,擦着额头上的汗,苇思航既感激又尴尬,一时无言,把那支抽了一半的烟递过去。
沈威顿时眉开眼笑地接过:“谢谢。”
苇思航忙道:“是我该谢谢沈叔。”
“别客气,”沈威道,一脸慈爱地看着她,直到苇思航心里发毛,“看到你,我就想到我女儿了。”
苇思航听了这话,倒放下心来,难怪……
沈威在烟雾里眯起眼睛,有些怅然地笑道:“我今后的大别墅和大跑车,都要靠她给我烧过来啦!”
苇思航不知如何接话,只见暗夜里那半截烟亮着的橘色光点,好像沈威所剩无几的生命。
“真的不来一根吗?”他又取出烟盒,从纸盒底部顶出一根烟,递给苇思航。
苇思航这时不好推辞,只好双手接过,想要说些安慰的话:“总会有再见的一天的……”
话说到一半,自己又觉得有些不祥,便住了口,好在沈威没有在意。
沈威转过头去,看着面前停的一排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很快从伤感中恢复,回头见苇思航手里拿着烟不动,才反应过来,掏着身上。
“是不是要打火机?”
“不用。”苇思航婉拒,“我还是不抽了。这根给您留着。您也要悠着点啊。”
她说着,娴熟地夹着烟的那根手指,点了点沈威的烟盒,他抽的太猛,已经空了大半。
沈威又呵呵笑:“真是。跟我女儿一样。我得病之后,她也说什么都要戒烟。”
点到即止,他转开话题:“刚才在里面,我没机会说,我看啊,这工会说跟交通处联动,多半是骗人的!不然你们说的那个路蒙跑了,怎么没被抓回来,反而要逮着你还债?真是不公平!”
沈威替自己打抱不平,苇思航心中微暖,又见沈威倏尔一笑,眼中精光四溢,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支持你跑路!到时候可别忘了叫上沈叔哟!”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苇思航心里一动,笑道:“那是当然。”
沈威帮完忙,不久就在停车场的角落找到自己的“新”车——其实是一辆相当旧的黑色老车,苇思航曾在废弃停车场里见过大量的同款,当时怎么想的,现在仍没变——看上去像个长方形的棺材,但这都不影响沈威对新座驾的兴趣盎然。
检查过车况,他坐进主驾,成功点火,发动机不堪重负地喘着粗气,跟它的主人一样,像是一个带着呼吸机的垂死的病人。确认能开,沈威就已经很满意了,转眼收音机和打表机都装备停当,他摇下手动车窗,跟苇思航打了个招呼,就驾车离开,走前不忘给苇思航留下了足够发动机发动的汽油。
苇思航目送着他离开。
小白车旁,老旧的发电机时隔很久地运转起来,发出轰隆的噪音。这个时间,梦灵司机所剩无几,还剩下的那些,也大多出去载客了,苇思航所在的角落十分隐蔽,没有见到其他车或人经过。
几次尝试之后,0373的面板总算显示正在充电中,屏幕亮起的微光瞬间点燃了苇思航的希望之火。
等待0373充电的当儿,她先是动手将车前后丑陋的“0373”的新能源绿牌卸了下来,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桶可疑的黑色油漆,开始在白色的车身上放肆涂鸦。
历经几个小时之后,夜空下纯白的0373令人痛心地焕然一黑。
而苇思航倒霉的出租司机生涯,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