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了。”
不过多久,车在某个住宅楼前停下。苇思航默默观察着,主驾上从头到尾默默开车的男人,娴熟地倒车,换档,熄火。副驾上夏楚打开门,紧接着男人也下了车。
奇怪,反而当苇思航一个人在车上的时候,她感觉更安全自在,不过也只有几分钟而已,她正鼓捣着仿佛锈死的安全带扣,一侧的车门打开了。
“下车吧,小公主。”
苇思航听见夏楚揶揄的声音传来,她站着没动,反倒是那个男人先探身进来,帮苇思航按开了安全带扣,“啪”的一声,束缚了她一路的安全带应声而解。
那个男人伸出来的手臂粗壮,汗毛浓密,一直没入衬衫里面,做势要抱苇思航出去。
苇思航朝他看去一眼,感到自己后颈的汗毛整片炸开!
“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苇思航忙道,垂着眼,扯着安全带的一侧,与那熊一样健壮的成年男人对峙片刻,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姨父。”
那男人顿了两秒,把上半身从车厢里拔了出来。苇思航不敢耽搁,慌忙打开另一侧的车门,跳下车。
夕阳沉没了,天空残余着血色的彤云,一栋老式的公寓楼孤零零地立在路旁,门楼像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夏楚和那男人一起站在门口等着苇思航,男人十分高大,比夏楚高出大半个头,夏楚小鸟依人,站在他身旁,两人正如美女与野兽。
这不完全是苇思航的修辞,她是说,真的野兽。
她本就觉得那男人浓密的体毛有点过于夸张了,不仅是手肘,胸前也爬满了,几乎看不见裸露的皮肤,从衬衫领口里蔓延出来,一直到领口以上的……或许应该叫皮毛才对。那根粗壮的成年男人脖子上,顶着的竟是一张狗熊的脸!皮毛后藏着的目光浑浊,鼻息粗重,嘴唇上翻,露出肉红色的牙龈,想象的到的腥臭的气息,刚刚曾喷到苇思航的侧脸。
苇思航不敢再看,又垂下眼睛。还因为夏楚凑过去,不合时宜地在那张熊嘴上热吻起来,那场景实在让人不适。
如果不是苇思航此时没有力气,她真想转身就跑!
好一会,这场异形电影一样的亲密戏份才结束,夏楚与熊男分开,对着被晾在一旁的赖星星反将一军:“星星,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走呀!”
“……”
苇思航别无他法,跟着二人磨蹭着走向黑漆漆的门洞。
老式公寓楼的楼道狭窄,两个成年人一前一后,把苇思航夹在中间。
走在最前面的夏楚穿着高跟鞋,随着脚跟“笃笃”的声音,柳腰款摆。
苇思航略低下头,正好看到夏楚的鞋跟,仔细看就能发现,她右脚的鞋跟被削去了几厘米,苇思航又想起了什么。
在其他小女孩还在听童话故事的时候,赖星星接受的“美的教育”,说的是绝世美人世界巨星玛丽莲梦露其实是个长短腿,却意外造就了她风情万种的走姿,又有说其实是梦露故意为之,为此特意削去了高跟鞋一只脚的脚跟——夏楚对此颇为称道,看来这就身体力行上了。
他们要爬上5楼,楼里没有电梯。苇思航肚里饥饿,脚下虚浮,缺乏运动的夏楚也好不到那里去,很快便力有不逮,靠着扶手休息,气喘吁吁,苇思航只有停下来等她。
熊男紧跟在她们身后,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和夏楚的鞋跟笃笃声此消彼长,惹人烦闷。见她俩停了,走在最尾的熊男也停了下来,苇思航感觉他离自己很近,心中又是一阵恶寒,猛地拔腿爬上几步楼梯,几乎眼冒金星,努力装出一副这个年纪天真无邪又活泼可爱的样子,招呼夏楚:“姨妈,快点呀!我想进房间吹空调了!”
“这孩子真是……”夏楚笑着摇头,又是那副既无奈又慈爱的神气,“别跑跑跳跳的!一点也不淑女,让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来,扶姨妈一把。”说着,她朝正要转身的苇思航伸出手。
那双手像秃鹫一样,干瘪的皮肤上布满皱纹和血管,一把抓住苇思航柴棍一样的手腕,生怕她跑了一样,差点把她抓了一个趔趄。
苇思航心里叫苦不迭,她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在昏暗的楼道里偏头看见夏楚的脸,她脸上的粉底液有些斑驳了,卡在眼角嘴角,这些细小的纹路里,泄露了精心粉饰的秘密。她保养得宜,乍一眼说是20多岁也不为过,然而手和眼睛,都是骗不了人的。
——其实她比赖梅妹的年纪还要大,今年已经四十六岁了。
*
苇思航忍耐着想要把夏楚从楼梯上推下去的冲动,无奈被抓作了夏楚的拐杖,被拄着爬了几楼,总算到了5楼夏楚的家。
要是再不到,她觉得自己就要饿晕过去了。是不想被熊男抱进家门的信念支撑她到了最后。
吱呀两声。
打开一道生锈的铁门,里面还有一道旧防盗门。三个人先后走入玄关,苇思航眼睁睁看着身后的退路被熊男姨父封死,心往下坠了坠。
眼前一片白光闪过,电灯像是永恒的闪电一样,将屋内照亮。
从昏暗的楼道进入室内,突然明亮的灯光让人很不适应。有些,太亮了。
那种亮是堪比专业摄影棚里的亮度,让人精神紧绷,无所遁形。玄关正对着客厅——其实没有什么“客厅”的功能可言,被改造成了另外的用途。墙上本就不大的暗窗被封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整面摄影白幕,一直延伸到地面。除去白幕的地上其他地方拥挤而肮脏,摆满了垃圾,快递袋,外卖包装盒,用过的易拉宝,脱掉的旧戏服……不远处堆着各种说不上名字的摄影器材,可见主人对它们也不甚爱惜。
强光反倒给夏楚的脸上了一层滤镜似的,细小的皱纹瞬间隐形,显得柔美又可亲。
“小美女,累了吧,饿不饿?”——继“小明星”,“小公主”之后,夏楚又换了一个称呼,问苇思航。
苇思航眯着眼睛,还在适应着光线,听到这句话,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点头不迭。
熊男一言不发,拖着笨重的身体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手拎起半瓶啤酒,开始调试起相机。
对了,她这位“姨父”,也算是业内人士,不算有名,不过年纪在这里,对外也能以一位资深的摄影师自称。
夏楚换上拖鞋,人顿时矮了一截,不过走路还是那般拖泥带水的。苇思航眼睛都绿了,看着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捧出——奶油蛋糕,儿童乐园餐,甜甜圈,水果拼盘,爆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