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辞扶着腰间手刀,不置可否:“祝鸣漪与你不合适。你该同你阿姐一样,寻个清流文官的女儿结亲。”
他目送两人的车辇走远,又折返回来。
顾衙内喝得醉醺醺的,怀抱着两个舞姬倒在地上。
兰辞从他身上跨过去,面色冷恹恹地:“李三春不是屠夫。”
顾衙内意识不清地抬起头:“兰,兰四厢?”
兰辞蹲下来,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脸,他的手很粗糙,力气也大。似乎带了一点笑:“李三春,原鄂州水师副统领,军中有‘水鬼’之称,极善制火器。他亲手射杀的犬戎人,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了。”
顾衙内酒登时醒了大半:“什么意思?”
兰辞给他斟了一杯酒:“方才六殿下在,有些话我不好说破。李三春的女儿你动不得,否则他那个老匹夫闹个玉石俱焚,顾衙内家中坐拥金山银山,前途无量,多划不来?”
顾衙内接过酒杯,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这么严重吗?兰四厢莫要吓唬我。”
兰辞自斟自饮,答非所问道:“顾衙内知道,方才六殿下说的那位沈贡士,是何人吗?”
“……是谁?”
“是你一个随母姓的亲弟弟。你父亲的儿子可不止你一人,殿下这是提点你呢。若是你弟弟沈贡士名列三甲,你猜顾家宗亲,认不认回他这个私生子?”兰辞道:“顾衙内,爱惜羽毛为上。”
顾衙内手一抖,将酒水撒了一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兰世子走出去。
兰辞面色不善地从游廊走出太平楼,小满已经将事情办完了:“世子,李将军的妻儿都送上船了,金银细软都备好,但是将军一定要见你一面。”
两人走到一处暗巷,李三春一身麻布粗衣,两眼含泪地望着他。
兰辞道:“李将军,你快走吧,临安留不得你了。”
李三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处能容身呢?”
兰辞沉默片刻,才道:“你去通州。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他站在原地,半明半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显得他比白日要更阴沉几分。
李三春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眶湿润:“鹤林,临安只剩你一个人了,多保重。”
兰辞轻轻眨眼,不再多说什么。
踏着月色,他往母亲小宅子的方向走回去。
没有婆母和丈夫要应付,春杏白日和下人们一起,玩了一整日的叶子牌,此刻已经累得呼呼大睡。
这宅子小,厢房也小。兰辞靠着半掩的窗,就能看见帐幔中春杏熟睡的脸。
夜里是雀儿值守,她见春杏睡得正香,既觉得她应当起来伺候姑爷,又舍不得打扰,便假模假式地道:“我们娘子说要等姑爷,啊呀,怎么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兰辞安静看了片刻:“无妨,我睡书房。”
小满给他在书房的小榻上铺床,雀儿掌灯进来,他发现桌上摆着几副字帖。
兰辞随手翻了翻:“你家娘子带来的?”
雀儿赶紧趁机往春杏脸上贴金:“是呢,我们娘子平日里勤奋着呢,字写得很好看,连宫里的教习嬷嬷都夸的。”
这字帖,是他幼时发蒙的师父,大书法家刘盈瑞的字,笔风锐利,锋芒毕露。
用他的字作为字帖,本是件寻常事。
但兰辞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第二日春杏醒来,兰辞见她大大方方捧着碗吃得香,便问起她字帖的事:“你在练刘盈瑞的字?”
春杏昨天没见着兰辞的面,又放松玩乐一整日,已经把荷包的事抛诸脑后。
陡然被问起这个问题,她立刻警铃大作,坐正身体:“是啊。”
兰辞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明明没有提起那个敏感的话题。
但是显然,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兰辞道:“他曾是我老师,我的字就是他教的。”
他说罢,连筷子都放下了,静静地看着春杏。
春杏哪还敢抬头,三两口将鲜虾粥扒进嘴里,又夹了块腌萝卜,装作认真吃饭,含混地道:“哦,是么。”
本来倘若春杏坦荡应对,一个字帖,能有什么过不去的。
毕竟刘盈瑞桃李满天下,硬要说,宫中哪位皇子不是他的学生。
但她的态度太可疑了。
兰辞的好奇心被挑起来。
“太巧了,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他好整以暇。
春杏把萝卜咽下去,愣愣地看着他:“说,说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看他,却因为紧张,杏眼中带了点水雾,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是挺巧的。他的字帖,书坊外的小摊上就有卖,我觉得好看,就买回来了。”
兰辞与她对视片刻,浮上一点不忍。
是不是过了。
谁没有秘密呢。
“也是,”他将这一页揭过去:“对了,下元节三日休沐,头一日我当值。”
春杏听出他打算放过自己,立刻松口气:“好……”
她这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下元节头一日最是热闹,街上有烟花,河边有人放纸船,她期待了好久的。
春杏叹气:“好吧。”
兰辞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又道:“但是酉时一过,就下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