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刚才那杯酒——是他疏忽了。在将攸宁打发走之前,杯子是空的。
拂白坐在桌子对面,坐在避光的角落里,将手中的绢扇一点一点地合起来。他收起扇子,看向面前的柳离亭。
“你是谁?你给我喝了什么?”柳离亭并不认识眼前的人,却也不妨碍他察觉到危险。
拂白拿出另一个酒壶,放在桌上。“我只是一名路人。我看你为烦恼所困,不宜饮酒,就擅自给你倒了一杯……解酒之物。执掌者特制,似酒而非酒,喝下它可以忘却一切烦恼。不过,你看起来更难受了?”
柳离亭自然无法相信拂白的说辞。他知道疼痛大概只是心理作用,然而他受不住这般折磨,甚至想把心脏挖出来。
“你想做什么?问罪于我?”柳离亭徒劳地质问道。他恨自己一时疏忽,喝了不该喝的东西,说了不该说的话,乃至做了不该做的事。
恨归恨,他没有后悔的余地。
“我尚不清楚你做了什么,何来问罪之说。”拂白微微一笑,“比起你做了什么,我更好奇是什么让你这般痛苦。”
柳离亭不答,于是拂白继续道:“抱歉,我忘了你是半妖,以你的耐受能力……确实会不舒服。不过,你确实很特别,看来你的母亲把你生得很好。”
“不许你说我阿妈。”柳离亭靠着墙,稍稍站直了些。“你究竟想做什么?”
拂白站起身,绕过桌子来到柳离亭面前。“我只负责记录历史,并没有立场审判任何人。你只需要回答我,你与相府的变故有没有关系?季中北被封印,与死无异,他的兵器和权能失踪,你对此是否知情?”
柳离亭沉默片刻,突然笑出声。
“是,我就是你要找的罪魁祸首。你要如何处理我呢?带我去见执掌者吗?”
拂白面不改色,“我重申一遍,我只负责记录,不介入他人的因果。来吧,麻烦你说明白些。比如你的动机,以及兵器的下落。”
柳离亭轻轻喘了口气。胸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许,也有可能只是麻木了。他听着拂白的话,只觉得荒谬。
“他当年治理无方,致使妖界南部被异端侵入,我阿妈治下的聚落一夜之间变成炼狱……他落得今天的结果,当然是咎由自取。至于兵器,它就在相府的水池底下——我以为你们会把相府翻个遍呢。”柳离亭闭上眼睛,记忆中的场景轮番切换,最终停留在他最不愿意看见的瞬间。
拂白一怔。“你说的事情并未在古塔中记载,但是我相信你。”
“够了。”柳离亭往前逼近一步,直视着拂白。“你说你负责记录历史,可是妖界现在的历史甚至不完整。我阿妈也是守护者,外围发生了几万人死伤的事情,你们既没有伸出援手,也没有记录。你们分明是视而不见!”
他顿了顿,又道:“要搭进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牺牲多少默默无闻的守护者,才能让你们看清现实?你不分好歹,错勘愚贤,枉为史官!你的立场究竟偏向哪一方,你自己清楚!”
拂白取出绢扇,抵在柳离亭肩上,将他轻轻往后推。“冷静些。你说的对,妖界的糟心事向来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我们不该对其视而不见。好在无论是你还是我,都尚有余力去改变。我今天遇到你,便是有缘。你有自己的际遇,我不干预你的人生,但我绝不会看着你走向歧路。”
拂白说罢,身形便从原地消失了。
疼痛逐渐散去,视野复又清晰。柳离亭环顾四周,周围并没有其他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并非发生在现实中。然而,他幼时的种种经历,依然真切地浮现在脑海中,久久不散。
他剧烈地干呕起来。
在天黑之前,易疏弘与晴笙回到了城中。他们将竹筏放回原处,又在城外巡视了一圈。目前的丰澄邑的确安全,然而他们仍不放心,只有去城外荒山实地考察一番才作罢。或许是前些日子精神太过紧张,如今松懈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感到疲惫。
这样令人安心的日子往往极少,因而显得尤为珍贵。昔日冷清寂静的窄园,亦能成为温暖的暂居之地。夜色已深,两人在房中对坐,虽然疲惫,却无困意。
“晴笙,你不困吗?”易疏弘突然无厘头地问道。
“你不也醒着吗?”晴笙笑道,“再不休息,天就该亮了。”
说归说,他并没有起身的意思。易疏弘站起来,绕到他身后,试图将他抱起来。
此举正中晴笙下怀。他靠在易疏弘怀中,任由自己被抱起,放在床中间。易疏弘则躺在床侧,拉过半条被子,不多时便沉入了梦乡。
晴笙趴在他的朋友身旁,观察着对方的睡容。他们一回到妖界,就处处奔波,今天难得有机会好好休息。
晴笙笑了笑,往易疏弘的唇上印了一个吻。
同赴一场好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