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翎一怔,回想起最初与殷九辰在春风院对练时,只见过他的璇玑步和璇玑掌。
直至某日她为抢回一个濒死重患,不得已替其截肢,对方醒来后却反而怨她,伙同门中宿老前来闹事。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殷九辰动怒。
她原以为殷九辰无计可施,他毕竟年轻,功力尚浅。
可他最后给宿老的三掌……威力反常,宿老竟未以内力抵抗,被打至昏迷。
她上前检查,发现那三掌分明不是璇玑心法的内力,倒是——那宿老自己的内力!
而昏迷的宿老,经脉中的内力早已洗劫一空。
那时的她怔住了,抬头去看殷九辰。
他站在廊下,袖子被宿老的刀气撕开了一道口子,小臂还淌着血,可却望着远处的梧桐树,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忽然觉得,她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他平日总是笑嘻嘻的,帮她晒药、跟灵儿斗嘴,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当被子盖。可刚才那三掌落下时,他的眼神冷得好陌生。
“看什么?”他转过头来,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样子,冲她眨了眨眼,“慕容大夫,我帮你赶跑了坏人,你怎么连句谢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冷,想问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最后只说了句,
“多谢。”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她的头,却还是收回。
只笑了笑,说最后的三掌名为“璇玑引”。
……璇玑引。
这三个字,她记至如今。
“十五年前起,常有武林人士失踪后,被发现抛尸荒野,内力惨遭吸干。
可除了‘璇玑引’,从未听说什么功法能吸人内力。”赵瑾瑜道,
“更何况尸体集中于西方昊州,璇玑门的地盘。若再往西、南,便是千重山脉了。
千重关常年有人值守,山民出入不便,虽不知有何功法,却并无作案条件。”
黄一敏也微微皱着眉,“难怪江湖盛传,定是璇玑门为了修行速成,才夺取内力、害人性命。”
“对,可是,”赵瑾瑜挑眉,“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黄一敏望向她。
“实在是太顺理成章、太轻易了。”赵瑾瑜折扇轻点掌心,
“若是我,高低要把尸体扔上千重山,让野兽吃得干干净净。做什么抛尸荒野平原,等着被人发现呢?”
“更不寻常的是,各大派对璇玑门一案讳莫如深。”赵瑾瑜眼神一沉,
“我观秘史所书,武林盟、悦己坊、少林寺、名器山庄联合剿灭璇玑门后,并未纠缠所谓的‘血仇’和‘名誉’,
反倒像是着重于分割战利品。”
黄一敏浑身一震,“你是说……”
赵瑾瑜轻叹,“谁不知璇玑门的辖区商业发达,这笔钱大可弥补各派先前对抗幻花宫的损失。而且,他们的璇玑天盘和——”
她没说下去。
折扇握紧,最终只道,“我也只是猜想,师长们定有自己的考量。”
二十年前幻花东征,除却龙虎道保存完整,璇玑门损失较小,其他正派都惨不忍睹。
悦己坊五圣去其四,名器山庄几乎被灭门。
也许师长们也是无奈……她作为受益者,又能说什么?
何况她只是猜测。
“不,不是他们!”慕容翎忽而起身,
“‘璇玑引’的确可以在触碰敌人的瞬间夺取其内力,可却无法储存,需立刻释放。
而且,夺取的内力越多,便对经脉负担越大。每日最多夺取三次,否则经脉撕裂、沦为废人都算善终,死无全尸也未可知!”
当年殷九辰为她出头后,便拄拐半月,这还是有她在旁调理!
“璇玑引”分明是两败俱伤的招式,夺取的内力也留不住,何来的为了修行吸干他人?
只因有金钱、有资源……便合该被冤枉、被围攻、被蚕食吗?
良久,赵瑾瑜轻声道,“龙虎道深居山中,素以清修为主,是块易守难攻之地,便是攻破了,也没什么油水。何况他们早已隐世……道法障眼,栈道破碎,找到都费劲。
各大正派若想快速恢复元气,吃了璇玑门实在是不错的选择。”
慕容翎的手在袖内攥起,“那璇玑门怎么办呢?殷九辰……怎么办呢?”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赵瑾瑜伸手去握慕容翎,却被躲开。
她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眸中闪过明了和失落,却仍温声道,“翎翎,我想,你与璇玑门必有渊源,才会执着于此事。可时过境迁,逝者已矣,我不希望你折磨自己。
我只想说,若当年执掌悦己坊的人是我,我不会这么做。
事已至此,无论你怎么想,便是你厌了悦己坊……我赵瑾瑜也永远认你这个朋友。”
她说着,转向黄一敏,“敏敏,咱们刚买的小吃还在吧?”
黄一敏会意,走向一个小木橱,从柜子里拿出三个精致的食盒,分别打包,放在桌上。
赵瑾瑜将这几个食盒包裹递给慕容翎,慕容翎没接,她便强塞进慕容翎怀里:
“翎翎,回去跟你的同伴把点心分着吃了,睡一觉,其他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慕容翎听着她的话语,觉得那声音很近,又很远。
她没说话,浑浑噩噩抱着几个包裹走出门去。
“她……没事吧?”黄一敏眉心微皱。
赵瑾瑜默了默,抬眼望着头顶沉沉的乌云,“雨过总会天晴。”
……
慕容翎独自走在街上,脑中乱成一片。
她忽然想起步擎苍。
他从小便是武林盟少主,父亲亲自教导,母亲事事周全。练武有最好的师父,出门有人前呼后拥,纵然犯了错,也总有人替他收拾残局。
可殷九辰呢?
她从前认识他时,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邪教余孽”、私生子、江晦明不愿承认的污点。
他提着刀,一场一场地打,浑身是伤地活到十九岁,才挣来一个鸿雁阁阁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