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酷暑，皇宫内花木扶疏。殿中热汗、冷汗交替。

第二日朝会之上，百官所站之地，空出的位置竟然十之有三，大部分是文官，品阶最高的一个，便是工部尚书魏渭塘。

魏渭塘的儿子在殿试当场就被送入了牢狱，魏渭塘在家听说后，命都去了半条，从那天起就告病不出。私下里奔走求情，到处找关系想把儿子从刑部大牢里弄出来，可惜一点用都没有。

又经过一日一夜的审讯，刑部已经查出，诸多官员的家族子弟都买过考题，甚至有官员亲自搜罗消息出银两买题。太极殿上，郭子乾毫无感情地地报出一串串人名，惹得大臣们心惊胆战。

名字念诵完毕，死一般的寂静。

依旧是佥都御史占楚峰出列，打破沉默。

“陛下，此案性质虽然十分恶劣，却不应该牵连太广。名单上这帮人要是都以买卖考题的罪名处置了，大岐的朝堂这座大船怕是要沉了。”

敖堃几乎跳了出来：“都道御史是清流言官，以针砭时弊，纠劾百司为己任，如今你身为佥都御史，为何替奸邪舞弊的官员说话？”

“眼下朝务繁冗，内有饥荒，外有夷患，这个节骨眼上，再大兴邢狱，恐惹得人心浮躁，社稷不稳，敖大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吧。”大理寺卿比佥都御史官位高了一节，但占楚峰身为御史，地位非同一般，谁都不服气。

“可你昨日还举发弹劾颜尚书有包庇之嫌，主张重责。区区一天，轮到其他官员，态度就全然转变。哼，难不成是那名单对你不利了。”

占楚峰一甩袖子，义正言辞道：“我又没有买题，家中也没子侄或是兄弟参加明经科，买题舞弊与我何干？我行得端，站得直，没有包庇任何人的理由。”

敖堃唇上髭须一抖一抖的：“没有买题，难不成有人向你行贿了不成？”

“向御史行贿，那人是嫌脑袋在脖子待久了吗？”

“保不齐是哪个势大的权贵找上门来，你又得罪不起。”

占楚峰道，“敖大人，你再无中生有，我可要参你了！”

敖堃：“那我问你，为何你之前主张严惩相关官员，如今又要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在下就事论事而已。搞得这样声势浩大，百官人人自危，相互攻讦，攀咬不断。你没买，他硬说你买了，你无辜，但你百口难辩。一大半的人拉下马，前朝不是没有先例。那这朝中诸事，由谁来处理？京中官员买题，那地方官员是不是也买了？文官买了，武举是不是也有猫腻？” 占楚峰对着大殿之上合袖一拜，“朝中不宜再起大风波了，陛下！”

“够了。”一声叱喝划过大殿，声量不算高，却含着无穷震慑力，来自皇位之下第一人。

满殿鸦雀无声。

占楚峰是摄政王一党，连他的女儿，都成了后宫中的内应。他在朝堂上所有话，都代表了宋无忌的意思。这就是权臣，不是忠臣，不是佞臣，不在好与坏的两极，而是随着情势的转变而。宋无忌能为落榜考生们出头，也能为了安抚朝野内外，放过买题的官员，或者留着秋后算账。

嵇铭的视线落在他的一身日月纹的玄衣上，如斯男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却为人所惧怕。他分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情绪。不久前，他对宋无忌还是全然的敬畏与依赖，近来却似乎多了些许嫉妒。他不知自己对宋无忌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唯一清楚一点，就是有朝一日，自己当如是。

“金銮殿上，呜呜渣渣的成何体统。”宋无忌是看着占御史说的，连带着敖堃一起训斥。随即转身对嵇铭说：“陛下，不如先将带头参与的魏尚书，敛俊伯、太常寺少卿等人革职处置，以儆效尤……”

“摄政王好大的威风呐！”话未说完，太极殿漆红色大门外，传入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百官回首，不少人先前诺诺，突然间精神振作，恍似遇到了救世主。

“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来了，我等有救了！”

崔太后一身朝服盛装，携了身后十几名宫人，以及一位披挂金甲的武官，正是金吾卫的周统领。一行人跨过门槛，气势汹汹闯入太极殿。

原本开阔的明堂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

占楚峰挺膺上前，朗声道：“我大岐律，后宫不得干政，太后娘娘来此，有何贵干？”

崔太后蓦地大笑出声：“笑话，哀家垂帘的那几年，占大人还不知在那个衙门里坐冷板凳，你还敢教训哀家。”

“……”御史当批龙鳞，捋虎须。占楚峰谁都敢得罪，唯独一想到自己女儿还在后宫，不得不将御史的派头收敛下去，低头退下几步，不欲同太后结怨。

崔太后一扭脖子，怒视宋无忌。

当年嵇铭年幼，她便是垂帘的太后，龙椅下站着的，全是她的忠心耿耿的心腹臣子，但宋无忌与谢贞两个将她的势力一点一点蚕食，三年前将她从朝堂排挤出去，退居后宫。而今宋无忌点名查办的几个人中，魏渭塘借着工部尚书的职权便利，搜罗钱财孝敬太后，是她的钱袋子，敛俊伯是她的亲侄儿，太常寺少卿也是她的人。宋无忌这是在借机一根一根拔除她仅剩的羽翼，让她怎么能忍！再也坐不住，带着人上前朝要与宋无忌分庭抗礼。

“太后娘娘不在宫中颐养天年，突然驾临前朝，不知有何见教？”宋无忌平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