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龙胤身边坐下,见他袖子上有干了的血迹,不由得皱起眉,伸手将他袖子掀起了些,看到手臂上竟有多处伤口。那伤有新有旧,看痕迹都是降妖伏魔的时候留下的。
龙宣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忍不住伸手,轻轻触碰龙胤的脸,声音里透着心疼:“如果我还在,定不会让你受伤。”
剑光劈开晨雾,梧桐树下的蝉鸣声似乎还回荡在耳边。
十四岁的龙宣挥出最后一式 “龙跃九霄”,龙魂剑上凝结的寒霜尚未消散,就听见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六岁的龙胤从枝叶间探出圆脑袋,小虎牙咬着下唇,两只沾满草屑的小手死死攥着他的玄色衣摆:“哥哥!教我舞剑!我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龙宣收剑入鞘,指尖点了点弟弟鼻尖的灰渍:“等你长得比龙魂剑还高的时候,哥哥便教你。”
龙胤咬着嘴唇发出不甘的声音:“我现在就要学,现在就要。”
少年望着孩童那双灵气十足的琥珀色眼睛,流露出“该拿你如何是好”的神情,而后鬼使神差地拿过龙胤手中的木剑,手把手教起他最简单的刺击。
剑风所及,梧桐叶落在龙胤乱糟糟的发顶,少年舞剑的动作惊飞了满树麻雀。
时光流转,血顺着剑锋滴落在青石砖上,十八岁的龙宣恍惚又看见那个追着他要学剑的小团子。龙胤跪坐在榻前,望着龙宣缠着绷带的手臂微微发抖,草药汁混着泪水滴在他渗血的伤口上。
他下山历炼归来带了伤,十岁的龙胤握住龙宣的手轻轻吹着气:“哥哥疼不疼?”
“降魔龙族的弟子,怎会怕疼?” 龙宣扯出个苍白的笑,却被弟弟突然扑进怀里的力道撞得闷哼一声。
龙胤的声音闷在他肩窝:“等我长大了,定要和哥哥并肩斩尽天下妖魔!”
又过了几年,十六岁的少年带着怒火,大步流星地踏进大殿质问龙宣:“兄长为何独留我在族中?!”
少年剑眉竖起,腰间新铸的龙魂剑震出清脆鸣响。
龙宣望着那张与记忆重叠又陌生的脸庞,喉间泛起铁锈味:“山下的妖物不是你能对付的。”
“我已成年!” 龙胤大声吼道:“当年你说等我长高,如今我已和兄长一样高了。”
“可惜本事不够!” 龙宣重重一掌拍在桌案上,震翻了案上的茶盏。
“你能接下我十招吗?” 青瓷碎裂的声响中,龙宣背过身去,身躯的影子被烛火印得无比地长。
他不是怪他矮,嫌他弱,他只是想保护龙胤,想把他藏在自已的羽翼下,不想让他吃自已吃过的苦,受自已受过的伤。
只可惜,那时的龙胤并不懂得兄长的良苦用心。
龙胤泛红的眼眶里,倒映着自己藏在袖中簌簌发抖的手,少年摔门而去。
只可惜,龙宣对龙胤的保护并没有换来他想要的岁月静好,命运最终还是把他推进了逃离不了的万丈深渊。
后来的事像被浊浪冲散的残梦。龙宣抚摸着掌心浮现的漆黑咒印,夜魔族的冠冕压得他头骨生疼。铜镜中,那个银发赤瞳的身影冷笑一声,震碎了镜中少年为弟弟擦拭伤口的画面。
龙宣不愿意去回忆自己是如何从降魔龙族的掌剑弟子变成夜魔族尊主夜山君的,除了祖先的龙魂和那个害他变成这样的坏人,这世界上没第四个人知道真相。
当龙宣跌跌撞撞地踏出休与山的结界时,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又想起了那年梧桐树下,那个攥着他衣角要学剑的小团子。
一阵脚步声响起,龙胤瞬间惊醒。他陡然睁眼,迅速观察了四周,发现自已躺在一处无比幽暗的房间里,这里虽无炉火,但他身上的衣服是干的,身体也是暖的。
他起身下榻,把弟弟们一一叫醒,再确认他们并未受伤,内息正常,龙胤才松了一口气。
“师兄,这是哪里?”龙珏看着这间奇怪的屋子问。
龙胤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透过间隙朝外看,只见几名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守卫赫然伫立在院中,手中握着青铜长矛,周遭溢满的是阴冷之气。
先前听到的脚步声渐渐明朗,龙胤抬眼便看见几名黑衣素裙的婢女端着食物踏进院来。
龙胤走回榻边,压低声音道:“这里应该就是夜魔族的辖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