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她回上京时，对她父亲的灵位承诺过，会好好照顾她，”赵元绎说着已将自己的发冠先脱下，递给身边人，“卫征是忠烈之臣，若她的女儿此番送了命，泉下我也无颜面见故人。此番不过是意气之争，只要能救一条命，这些皮相之事又有何妨……”

他如此坚持，众人也无可奈何。赵崇峻自他出现就一直眉头深锁，此刻终于缓开口：“皇叔真能平安将昔玉带回吗？”

赵元绎冷然：“不然呢？”

“孤的意思……皇叔是大魏股肱，更是孤的倚仗，皇叔赴险，孤深感揪心，”赵崇峻话说得极尽冠冕，眸光却出奇的冷，“如若皇叔能平安带回昔玉，孤保证，一定让昔玉和皇叔，都尊贵无双。”

赵元绎目光微动，终究没再言声。

他一步一步朝邱扬走去，一直走到那丹墀之下。他慢慢解开腰带，扔在地上；然后脱下锦袍，褪去所有象征身份的华服玉带，只留一层贴身的中衣。

最后他脱下脚上的麂皮靴、锦袜，裸露的双脚站在冰凉刺骨的石面上。

卫昔玉站在白玉栏杆前，目不转睛望着他当着众多臣子和军士的面脱去冠服，像最卑微的刑徒一样披发赤足，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上来。肩上的痛似乎飘然而去，唯有他的脚步，仿佛一步步踩在她的心口上。

赵元绎一直走到邱扬跟前，四周的兵士纷纷拿刀将他围在中间，可不知为何，却无一人敢上前真的挟持他。

赵元绎沉声道：“我按你的要求过来了，你放了她吧。”

邱扬有些不相信地上下打量着昔日的对手，轻蔑又得意地啧啧了几声，“以前只听过‘冲冠一怒为红颜’，今日我居然见着活的了。”他嘴唇勾了勾，讽笑道：“赵元绎，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

“恭维的话就不必说了，”赵元绎淡淡一笑，仿佛他真的在赞美自己，“放人吧，我来换她。”

邱扬迟疑片刻，果然放下长刀，将卫昔玉往前一送。却在此刻，赵元绎突然倾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拽过卫昔玉，卷她入怀，两人就势从那高台滚落下去。

“抓住他们！”邱扬大惊失色，没想到对方居然藏着这个后手，然而众兵士还来不及反应，却听远方一声令下。

“放箭！”

平阳王这边早已吩咐弓箭手待命，见高台上突然滚下两人，他一声令下，漫天箭雨直朝乾阳殿前飞去，瞬间将邱扬和一众宫人兵士射杀。

赵元绎紧紧抱着卫昔玉从数十级台阶滚下去，直滚到高台脚下才停住。两人一同摔在地上，卫昔玉被震得发懵，缓了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什么。

彼时赵元绎仰躺在她身下，两人的眉眼近在咫尺。若在平时，如此近的距离定然尴尬无比，可此刻死里逃生，谁都没有多余的力气讲求那些虚礼。

“你……有没有受伤？”他抬手扳起她的脸，仔细打量着。

“我没事……”卫昔玉连忙摇头，无措地避开他的注视。

方才一路滚过那些石阶，她身上到处都硌痛得很。但她能感觉到他一直尽力护着自己，用后背和双臂给她做缓冲，否则她还不知摔成什么样子。

“你呢？可有受伤？”

“没事……”他皱了皱眉，似乎极力忍耐着什么。

卫昔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压着他，赶忙爬到一旁，又去扶他起身。

两人刚彼此支撑着站稳，众人已朝这边跑来。

“昔玉！”赵崇峻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还好吗？伤着没有？”

“托殿下的福，我还算命大，”卫昔玉不动声色抽回手，仍望着赵元绎，目中浅浅忧色，“王爷比我摔得重，让医官仔细瞧瞧吧……”

“这是自然，”赵崇峻立刻宣了御医上前，给二人诊治。卫昔玉身上只有几处轻微擦伤，赵元绎无明显外伤，但毕竟二人从那么高的台子滚下来，医官也无法保证有没有内伤，只嘱咐两人随时观察，若有胸闷气短，务必再行诊治。

来回之间，邱氏一众余党已被平阳王的人马制服。邱扬伏诛，邱皇后和五皇子等人都被谨慎看押起来。

“皇叔受苦，多谢皇叔救回昔玉，”胜败落定，赵崇峻恭恭敬敬对赵元绎拱手一礼，“听闻皇叔先前几日在宫中绝食，如今又受此大难，身体只怕吃不住。还请皇叔即刻回府将养，后续的事情交给下面人就好。这里有孤和平阳王，皇叔无需挂心。”

赵元绎面色还有些白，语气却沉静：“如今邱扬虽伏诛，上京城中还有他们的余党，殿下一定小心。此番宫变，于朝野上下都是一次大震荡，邱皇后和五皇子赵崇义又身份特殊，不可轻易处置，请殿下……谨慎行事。”

“我知道，”赵崇峻点点头，“五弟毕竟是皇子，更是孤的手足至亲，又受邱氏胁迫，我不会妄下重处。皇叔放心吧。”

赵元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上了马车离开。

直到马车驶出宫门，他忽而痛苦地捂住胸口，重重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小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