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花心思起了新名字,给些反应,也未尝不可。”李拾虞淡淡笑了笑,夹起盘中的炸知了猴,分别放进蕊儿和阿柴碗中。
“言之有理。”苍济附和道。
“啥是爬拉猴儿啊?”星柔不解问道。
“就是跑堂说的‘知了猴’,知了的小时候!”沈潜着急解释,“金蝉,金蝉脱壳那个金蝉,就是它小时候!北袖山没有吗?”
他还以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东西呢,怎么星柔也不认识?
“哦~是知了啊!”星柔恍然大悟,“北袖山有的,不过我们就管它叫知了。”
“以往时候,这爬拉猴儿都是林子里随处可见的东西。到了夏日傍晚,大家就拎上竹竿和篓子,去林子里捉爬拉猴儿。”蕊儿回忆起少年时,眸中多了几分怀念,“到了夏日,便能少饿肚子了。”
阿柴也跟着笑起来,“是啊,那时候,蕊儿的眼睛是最好的。大家逮不到的爬拉猴,每回都是她最先看到,也数她逮得最多!”
“虽说在从前时候,我听说过这道菜,但从未情愿尝试过。”李拾虞也跟着回忆起来,“要不是认识了你们,我就要错过这样一道美味了。”
思及过往,对比如今,蕊儿不由得感慨道:“谁能想到十几年前随处可见的爬拉猴儿,如今也成了稀罕物呢?城外那片林子,已经不让外人进去了。”
李拾虞轻轻拍了拍蕊儿的手背,柔声安慰道:“可蕊儿和阿柴都好好儿地长大了,再也不会因为逮不到爬拉猴而饿肚子了。”
“呵……”蕊儿蓦然笑了起来,“怪我又提那不开心的事了!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李拾虞按住她的手,继而端起手边酒杯,“休要再说这样见外的话!这头一杯,我敬大家!蕊儿,阿柴,要长命百命!”
千言万语涌上喉头,不知该从何说起。
李拾虞最终抛却纷扰繁杂,只期盼蕊儿和阿柴她们可以安稳地度过一年又一年。
“李师父,万事顺遂!”
“李师父,万事顺遂!”
蕊儿和阿柴异口同声,笑着举起酒杯。
十四年前,李拾虞离开曦明之前,与蕊儿和阿柴说的,便是“万事顺遂”。
三人开心碰杯,痛饮杯中酒。
“那我们也要!”星柔和沈潜闹哄哄地站起身,给每个人都添了新酒。
苍济的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笑,他很久没有见到李拾虞这么高兴了。
正巧此时,两名跑堂各端着一个堆满盘子的托盘,进来上菜。
两人将热腾腾的各色菜式摆好,在其中一人张口介绍之前,沈潜便急忙制止了她。
“辛苦了,多谢!”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不用介绍了,姐姐您去歇息吧。”
那两人颇为惊讶,但并未强硬地多说什么,而是点了点头,并肩往外去。
在她二人出门拐弯的时候,耳语之声轻飘飘地传了进来。
“那小伙子,喊我姐姐呢!”
“小嘴儿真甜!咱以前哪见过这么会说话的英俊小伙儿啊?”
“可不说呢?我都四十三了,没想到还能听到小伙儿喊姐姐。”
“但他头发怎么白了?不会已经一把年纪了吧……”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话语中的喜悦之情却闪身钻了进来。
“小嘴儿真甜呢~”星柔歪头学舌,故意打趣道。
沈潜莫名红了耳根,辩解道:“我只是不想听她们店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菜名罢了,哄她们离开,正巧能落个清净。”
“人家那可是精心思索的,花哨一些,倒也正常。”李拾虞笑道。
“不管那么多了,我早就饿了!”沈潜大手一挥,拿起筷子便要开席。
众人皆笑,热热闹闹地开始吃饭了。
少见的,李拾虞此次只顾说话,并没有动几下筷子。
她离开曦明十四年,这城里发生了太多事,不论是大的,还是小的,她都想听一听。
不过最想听的,还是关于蕊儿和阿柴的事情。
不知不觉,宴席已过一半。
门外大堂内蓦然传出喧嚣声,听上去,不少游客蜂拥而至。
隔壁雅间的客人们来到走廊上,低头看向大堂内的动静。
“有什么好玩儿的?”沈潜率先跳了起来,出门去凑热闹。
李拾虞等人也跟着出来,倚靠在栏杆旁,望向人头攒动的一楼厅堂。
只见人群如水中游鱼一般涌动,他们争前恐后地挤作一团,拼命想要靠近最前面的人。
最前方的人群中心,四个壮汉围住一身穿翠绿衣袍的男子,一边为他开路,一边护送他来到最中央的圆台之上。
圆台上翩然起舞的伶人施施然转了个圈,留出空地来。
台下的人激动叫喊着,听不太清说了些什么。
有一簪花娘子举起一朵硕大的浓艳紫色喇叭花,放在嘴边说道:“热烈欢迎各位莅临丰鼎楼!我是尤三娘,今夜,我们特别邀请来都城里最有名气的少年琴师,柳如烟,柳公子!”
话音刚落,那被称为柳公子的绿衣男子微微欠身,朝台下作揖行礼。
随即,响彻天的欢呼声蓦地响起,震得栏杆都轻微摇晃。
“烟柳如云,天上仙音!”
“柳如烟!”
“柳公子!”
“看这里!看这里!”
人群中杂乱的喧嚣声似乎变得清晰起来,李拾虞听到了兴奋的叫喊。
“烟柳如云,天上仙音?”李拾虞轻声重复道,“看来这位柳公子,身怀绝技啊。”
“柳如烟?”星柔疑惑问道,“这不是戏本里常常听到的名字吗?他怎么也叫柳如烟啊?”
“可能他也很爱看戏吧。”沈潜随口说道。
李拾虞想起苍济说过的话,抬眼又对上了他的目光,心下一动,便犹豫开口道:“星柔啊,你何时也常看戏本了?要把工夫用到练功上,莫要过于贪图享乐。”
说罢,李拾虞转回眼睛,看向苍济,似是在说她能说的都说了。
星柔的心思全在一楼大堂里的热闹上,只匆匆应了一句,“都是倚江跟我讲的,我有好好儿练功的。”
李拾虞睨了苍济一眼,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我就说吧?”
转眼间,沈潜已经挤到了旁边雅间的客人旁边,与他们攀谈起来。
蕊儿和阿柴跟在李拾虞身旁,专心看着这一场精彩的表演。
场上已经安静下来,那众人追捧的柳公子端坐在古琴前,轻抬玉指,拨弄琴弦。
如初春时节,山涧冰锥遇暖消融,乍然低落在潺潺流淌的溪流中,以一颗水滴激荡出清脆声响,带来春的希望,这琴声自他指尖缓缓流出,传入听者的心田。
琴声渐响,从婉转悠扬之意转向激情澎湃之音,柳如烟眉眼低垂,似将魂灵全然安放入琴弦中,情意与之合为一体。
他用古琴代替喉舌,发出深藏的震天呼喊。
情至深处,先前退至一旁的伶人们接连步入台前,广袖挥舞,气势如虹。
在一声高昂的急促琴音后,台前的六位伶人将藏起的水袖用力甩出,猛地绷直后,水袖便在空中如水波一般泛起层层涟漪。
“喔!”
“哇……”
台下之人接连发出感慨,目光随着水袖飘舞的方向看去。
琴音又转,水袖随之攀援而上,水蛇一般游向最高处,它们绕着梁柱缠了两圈,牢牢拴在了梁上。
不待众人看清水袖的动作,伶人们高举手臂,将水袖在掌中缠了一道,沿着圆台边缘,快步跑着。
下一刻,伶人们接连双脚离地,如仙子一般,绕着圈,飞天而升。
霎时间,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骤起。
满堂彩中,柳如烟缓缓抬起眼皮,望向台下众人,眼神犀利。
只是此时此刻,无人留意到他眸中暗藏的心绪。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伶人们便自一楼踏空而上,旋飞至了三楼。
李拾虞默默掏出绛显,戴在眼前。
曦明往来旅人众多,自然免不了有一些像她们这样人族之外的生灵混入其中。
若只是图个糊口,倒也没什么,可若是与魔族有所牵连,那便麻烦了。
鱼龙混杂,李拾虞还不能一眼便看出这些人的真身。
好在有绛显帮忙,能让她看到最微弱的气息。
这腾空而上的六名伶人中,有三名女子,三名男子,皆身着艳丽绸缎轻纱,面绘桃花,点缀三两绿叶黄蕊,笑容满面,携来清甜香气。
有一女子靠近李拾虞时,还伸出手掌,轻轻拂过她的面庞,眼波流转,媚眼如丝。
只匆匆一瞬,她便顺着那水袖的力道飞远了,留李拾虞微微瞪大了眼睛,嘴角抽动。
“……”苍济轻蹙了下眉头,颇为疑惑。
星柔正拉着蕊儿看一个个远去伶人的飘舞衣袖,全然没有留意到李拾虞和苍济的细微变化。
而沈潜刚探听到了些小道消息,回来时恰巧看到那女子的柔荑在李拾虞面颊上轻拂而过,惊得张大了嘴巴。
“拾虞……那人,她怎得轻薄于你啊?”沈潜呆愣愣问道。
他的目光随那伶人而去,却在慌神儿间跟丢了,分不清方才动手的到底是何人。
李拾虞将绛显收起来,用力摇了摇头,“她与我同为女子,何来轻薄一说?”
话虽如此,李拾虞逐渐泛红的双颊却明显透露出了她的娇羞。
苍济清了下嗓子,看向她手中绛显,随口问道:“可看到了什么?”
“这几人都是凡人,应是打小便苦练技艺,方能完成这‘飞天’之舞。”李拾虞看向一楼正在抚琴的柳如烟,“不过,那琴师……周身气息不太寻常。”
沈潜眯着眼睛,朝下面看了又看,也没能看出什么新鲜景来。
“哪里不寻常了?”沈潜呆呆问道。
“那人身上,气息杂乱。不光有常见的妖气萦绕,甚至还有一丝魔气,一丝……仙气……”苍济说道,“他身上的妖气,混了些原不属于他的气息,只是似乎过了很长时日,有些已经被他化为己用。”
他盯着柳如烟,因离得太远,还分不清他身上混杂的妖气到底是什么。
“啊?”沈潜一头雾水,不明白苍济在说什么,“怎么会妖气、魔气、仙气混杂在同一人身上呢?他看上去就是一个凡人啊,顶多从哪里学了些奇门遁甲,并没有什么不寻常吧?”
李拾虞略有些好奇,她趴在栏杆上,仔细盯着楼下众人,“单是这样看去,倒是与旁人无异。”
说话间,琴音渐缓,飞在空中的伶人们已经触及楼顶,继而转着圈,缓缓往下飞去。
只不过这次,在她们再次路过之时,苍济将李拾虞往走廊里带了带,那再度伸出手的伶人摸了个空,没能再次如意。
众人抬头盯着飞在空中的伶人,还未从初见这种惊奇事的欣喜中缓过神来,便看到了两道身影自五楼栏杆上翻越而出,径直落下。
舒缓琴音中,接连两声重物坠地的声音“砰”地响起,楼内霎时变得寂静无比。
唯有,琴音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