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将尽,全盘复工,务工人员已经陆续离开温馨的故里回到了奋斗的岗位。
街边不再有贩卖烟花爆竹的摊子,也不再有新春的祝贺标语,刘德华的歌声于春风中消散。
春末将至,空气氤氲湿腻。骄阳高挂在天穹,绿芽枝上趴着几只小虫。
这样的好天气已经持续了半个月,而在三天前,林天、齐娥的案件判决书已下达,这桩心事出人意料地得到了高曝光率与高讨论度。
他们风评很差。
虽然整个庭审环节林胜充当了好角色,可风波依旧降在他身上,一下子就惹得纷扰不息。
豪门撕逼,犯法竞争,恩怨反转不断正是当代网民最津津乐道的。
一时间满城风雨,好似全涵空都在讨论这个案件的审理,林玄有时上班都感觉员工暗地里投来的八卦目光,他不想在意却又没法做到不去在意。
对手公司借此大番炒作,盛衡的股要飘摇不定,近期不得安宁,股市动荡,对公司的业务接受以及日常工作安排都十分不利,林玄一个头两个大。
早上坐在桌前看股市,最后跌了一个点,亏了十几个亿,烦闷。可下午坐在同样的地方听助理报备,又回涨半个点,盈收十多个亿。
心脏就像坐了趟过山车,快要被玩坏了。
更令他头痛的是林月那边,对家不断对她的身份进行相关敏感暗示,这个小可怜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拼命工作,劝说要撤资的各位股东,夜晚还要处理公务到凌晨,要是孙盈睡了,她便躺下睡几个小时。若孙盈还在看案宗,就窝在人怀里倒酸水,常是没一会儿就哭起来。
情绪不定,压着她喘不过气的致死量舆论以及紧绷的神经召示着一个结局。
接到林月病倒住院的消息是在开完一个季度总结例会后,林玄听着助理在一边汇报情况,这边刚完成一个大单,市值又上升了几分,正是发展的好时刻。
他的眉头舒缓许多,唇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微弧,端起手边的果茶尝了一口,心里正暗暗盘算着风波已过,应该如何扳回一城。
就在这时,一个电话打来,是他的私人号码。
助理十分有眼力见地带着一旁候着的二秘脚步带风地离开,还不忘虚掩上门。
林玄接通电话,眉头川字拧得可以夹死两只蚊子,他的脸色愈发阴沉,沉到出门后身边的人大气不敢出一口,所到之处人人都是精英作派,生怕一个砒漏触了这尊大佛的霉头。
大佛的五官立体深遂,瞳孔黑得骇人,他停在财务身边,把人吓了一大跳,脑子里把从入职至今的所有事情过了一遍,而大佛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直走了。
助理说待会有一班航机在一个小时后起飞,现在从公司出发到机场时间还有剩余。
林玄默许,直到坐在车上才想到给沈翎报备一声,让人不要太担心。
“用不用我去?”沈翎那头传来关门声,大抵是他拿着外衣向外走。
“我现在过去还来得及。”
林玄想张口回绝,最后说得却是,“行,你慢点开车,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沈翎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下,攥着手机的指节发白,恨不得把机身捏碎的样子把身旁的经理吓得一颤。
经理不由得心道:最近这个温文尔雅的小沈总貌似经常不爽……
沈翎想到什么,又拿起手机给正在家里看财经新闻的程雅去了个消息——自己要去京都一趟,麻烦妈妈帮忙处理一下事务。
没问原因,程雅立刻拍板答应。
坐在车上,他还在想,越想越烦。
啧!
本本林玄在他和吴衡的帮助下已经到了可以阶段性断药的时间了,中度抑郁转到轻度抑郁可是一个不小的工程。
可最近一系列风波又导致林玄抽不开身去做疗程,上周还是自己要挟着人去的,结果意料之中的不尽人意——焦虑少眠再次如影随形。
现在又整这一大出,且不说林月的身子骨,光是林玄,沈翎就怕人突然猝死。
林玄也不知道车开到了多少码,比他早到了几分钟,此时正坐在贵宾候机室里揉眉心,低垂的眼睫也遮不住戾气,青黑的眼圈衬得皮肤苍白,抬眸时沈翎能看见十几条血丝横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沈翎边说边坐在他身边,要用手去探他的额头。
林玄握住了他的手,裹在自己掌心,哑着声回答:“还好,不是很晕,药也带着了,你放心。”
沈翎听着他的话,觉得这个动作熟悉,可以前那个温暖的掌心此时此刻却是冰凉的,比冬日的大雪更要严寒。
他鼻头一酸,用自己的手反包住冰块,渴求自己能让这双手暖回来。
这个时段,机场人不多,更惶论贵宾候机室内。
林玄就坐在那里,任由沈翎用自己的方式给他取暖,他想笑一下好让人不要担心,可做不到。
他笑不出来,只想哭,却也不能哭。
春末了,外头风紧,早上林玄让沈翎穿了套薄风衣,可刚才出来得太急,只捞了任西服外套,他有些失落——本来那件衣服可以披在林玄身上的……感觉他好冷……
“请××××航班的乘客……”
通报声打断了沈翎询问的话语,俩人没带什么行李,手牵着手上飞机,坐在头等舱的连位。
沈翎让林玄坐在窗边,好在无聊时看看风景。
林玄便木然地坐下去,回答了他没问出的那个问题,语气平稳,可沈翎硬是从内听出一丝隐密的悲伤。
那一丁点的忧伤感顺着相连的指尖杀入了他的身体,化作一把利刃利穿了他的心脏,他小幅度地拍了拍林玄的膝盖。
林玄察觉到他安慰人的手段,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翎明白他是想要扯出一个笑,只是明显失败了。
“夕夕姐这段时间备受外界媒体的干扰,私生活几次三番被推进大众视野,公司股票下跌严重,她天天都既票防着那个,又要注意这个,青天白日的,就算没鬼也要吓死了。”沈翎对林玄的一长段叙述作了个简短的总结后,长吁一口气,拍了拍林玄的背,又道:“我也很担心姐姐,但阿玄,我必须告诉你——你最近身体也不太行。”
在说完这话后,他感觉林玄的肩膀忽地一松,整个人呈现出一副散漫的样子,手支在膝头,头偏向窗户。
他摇摇头,白鸟起飞。机翼于空中划出一道平滑的曲线,机身一闪进入蓝色幕布。
两人没在说话,机舱内一度沉寂,零星的几个乘客在飞机起飞后也逐渐静下来,阖上眼补觉去了。
沈翎和空乘要了杯果汁,喝完后也有点困就趴在小桌架上,目不叙视地盯着林玄。
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高挺的鼻梁落下大片阴影,细腻的皮肤吸收着无边的灿烂,眼皮松沉。
他睡着了,可手还搭在林玄的手上,要垂不落的样子,没什么力气。
感觉手背一个东西要滑走,林玄轻轻捏住,像是在握一块珍世巨宝。
虚拍了下沈翎的发顶,尽量给人挡光,紧接着又顺着刚才的念头想下去。
他和林月已经有半年没见过面了,就连过年两人的聊天框也没有半分要推进的意思。
嗐……
他叹了口气,让空乘拿了杯水,就着一堆五颜六色的药片咽在肚子里,因为太苦,他又找人要了杯甜水。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惯出的毛病,现在喝完药,不吃点甜的,他都不干。
从涵空到京都用不了太久,差不多两个小时后,飞机就落地,两人忙不迭马不停蹄乘车去了第一医院。
院门前有个人站着,林玄认出那是徐远,林月的秘书。
“林总,沈总,孙律让我带您们上去。”
林玄只看他一眼,抬抬下巴示意人带路。
徐远立刻不敢松懈地带人上楼。
林月正在做检查,余光瞥向室外,不仅看见孙盈,还看见了——林玄!
她的身体倏地一震,被痛疼占据的脑子迟缓地运转——有多久见到林玄?半年?还要多吧……
自从林天、齐娥的事被发现之后,林月就愧疚得不敢去见林玄,后来林天还绑架了沈翎,这样一来,她更是没有脸面在两人面前走动。两人的婚礼她没去参加,连每年都有的新年都因为害怕遇见他而犹犹豫豫,直到没在林宅遇见他才松了口气,却也只待了两天就离开,手机里那句打了删,删了打的祝福语也没发出去。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全身都渗出细密的汗,盐水快要滴完,她一把按住白大褂的手,又松开,道:“恰好有时间,做个全检吧,麻烦了。”
实习医生疑惑的目光只出现一秒,转眼就去帮这位温和的小姐挂号,心里还直啄磨着——这人和她父母也不太像啊……
林玄一直注意着室内,根本听不进去身边孙盈的话,耳边嗡嗡作响。
视线内突然出现的杯子吓了他一大跳。
也不知道沈翎是从哪里搞来的蜂蜜,拌在温水里甜丝丝的。
孙盈也跟着喝了一杯,勃发的情绪蓦然平息。冷静的孙律深呼吸几次后,靠坐在病房外的铁椅上,铁制的椅架冰凉。
正好,她心也凉。
最后一名护士出来时将门掩上,孙盈明白林月的意思,林玄也知道林月不想见他。
指甲没入掌心,却只能长呼一口气,手捂着眼睛,无可奈何。
几分钟后,林玄接到电话,是林胜打来的。
他眉眼压下来像将要下雨的天空,阴暗无光,起身去安全楼梯接电话。
“我有件事和你说,”林胜的语气平静,可透露着一些伤感,林玄没说话,他才接着开口,“我知道夕夕最近身体不太好,我想去京都看她。”
一时寂静,林玄烦躁地抹了把脸,才道:“知道了。”
结束通话,他蹲在地上,心烦意乱地揉了几把头发,身后突然传来铁门移动的声响,他倏地立起身,布满血丝的眼眸里带着警惕,看明来人后又松了口气,垂下头。
沈翎没想到他警惕性这么高,反而被他吓了一跳,怔了几秒才走到他面前,用手拍拍他的肩,礼貌询问:“要和我待一会吗?”
“要。”
这个时候的林玄没了那么强的攻击性,低垂下去的鸦睫柔化了他硬挺的面部线条,生出一种可怜巴巴的模样,也只有这种时候,沈翎才会想起原来平日里那样不可一世的林总也就比自己大一个月,是需要人呵护的温室小花。
温室小花一把搂住他,力气大到吓人,沈翎及时更新了自身意识库——原来不是小花,是棵大树!
不过还是需要人浇水照顾的大树。
他伸手顺着林玄的背,轻声道:“没事,我在这。”
林玄的手似铁钳般夹着他,限制着他的行动,连呼吸也不顺畅。
可沈翎没挣扎。
我在这。
濒临窒息,他才被放开,新鲜的空气混着消毒水气味涌入肺腔。
等呼吸稍微稳畅了些,沈翎就变魔术似的摊开手,粉嫩的掌心里放着一颗糖——蓝莓味。
林玄抹去眼角压根不存在的泪水,就着沈翎撕开的包装把糖裹进口腔。
蓝莓味硬糖酸甜,他们坐在楼梯上。
阳光也是淡蓝色,点落在他们身上像蝴蝶翩落在心尖,聆听着两人的对白。
“我和夕夕姐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说过话了,”林玄小声耳语,食指相互搅动,望着自己的鞋尖,“怎么办?翎翎,我好怕,万一……”
万一之后是什么不用多说,林月对林玄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
在他身处黑暗时,林月曾将他拉起。
现在他们的位置互换,林月成为深渊地底的一个人,他又该如何做呢?林玄心急如焚,又有旧疾复起的征兆。
沈翎想起吴循的叮嘱,掰开林玄用力交握的双手,拢在自己手心。
林玄呼吸将将平缓,他就岔开话题,道:“饿了没?想吃些什么?”
“嗯?”
果糖在嘴里化开,林玄好似没接受急转的话题,焦虑让他的脑子混沌不堪,几秒后才愣着神回答:“饿了,随便买点什么就行。”
“哦,那我待会到楼下便利店看看。”沈翎站起身,抖了抖发酸的腿,又回身去拉林玄,“对了,我还有糖,你要吗?”
“也是蓝莓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