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把一应事宜布置下去,叶蓁蓁才去了后院。
“沉舟?”她停在房门口,提高声音问,“我可以进来吗?”
沉舟原本枯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被外头声音打断才坐起来,哑声道,“可以。”
叶蓁蓁这才进去,“你没事吧?”
沉舟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叶蓁蓁在她边上坐下,“听他们这么说是不是不好受?”
沉舟意外地抬眸看她,许久才苦笑出声,“习惯了。”
叶蓁蓁心中一动,面上却什么都没有表露,“我猜也是。”
她双手撑着床榻,微微向后仰身,活脱脱一副少女娇憨的样子,“我也早就习惯了。”
沉舟意外地看向她,“姑娘?”
“这有什么可稀奇的?”叶蓁蓁却看得很开,双脚晃来晃去,“我也是女子,甚至我父亲是当朝太医院院正,但那又怎么样?”
“我父亲也不许我习医,他膝下只我一个女儿,对我自幼都是千般疼爱,可是他也是这般想法,女子怎么能习医呢?”
“从我自己偷偷学医开始,每一个人都这般问过我,我为什么要习医,女子怎么能习医这句话更是刻在我耳朵里了一般。”
沉舟听得神色一动,跟着坐正了些。
“可是我就是不明白。”叶蓁蓁又说,“女子怎么就不能习医呢?”
“我们又不比他们少胳膊少腿,缺鼻子缺眼睛的,你说是吧。”
沉舟被她孩子气的一番话逗笑,有些低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嗯。”
“所以啊!”叶蓁蓁更是笃定道,“凭什么他们不让我们学,我们就不学?他们越要质疑我,我便越要做出个样子来给他们看!”
沉舟的眼神几乎不能从叶蓁蓁身上挪开,此刻的叶蓁蓁在她眼中是发着光的,那种少时她也曾经饱含的自信与雄心好似在这一瞬通过叶蓁蓁传递到她身上。
只一刹那,她便觉得自己这具枯槁的行尸走肉好似也被注入了新鲜的血肉,有了崭新的活力。
“你说的对,女子不比任何人差!”沉舟出言附和着。
“是吧!”叶蓁蓁回身笑得灿烂。
“既然他们不信我们,那我们更不能自己先怀疑自己,女子习医纵使世人不许那有如何?我偏要做,我还要做得比任何人就好!”
叶蓁蓁越说越是自信,“不就是多花些力气,我向来不怕,他们既然不信我们的医术,便从今日开始济安堂施行义诊,直到他们信为止。”
“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沉舟有些晃神,然而嘴角却更早一步地勾起,“当然!”
这一刻她好似才真正地找回了自己,找回了曾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医术的自己,找回了那个纵使所有人都不认可,却始终孤身向前的自己。
*
阡陌巷,低矮的房屋在这里连成了一片,到处都是又破又旧的茅草屋,臭水沟散发着恶臭味,这里是上京最大的贫民窟。
“离娘?”
被叫作离娘的人是一团缩在破木头搭起来的勉强能够称之为“床”的地方,听见叫喊声,她咳嗽几声,缓慢地爬起来,一头乱发如杂草一般,身形孱弱枯瘦。
“我……在……”断断续续的话音从她嗓子里发出来,又沙又哑。
“呦!”来人被她吓一跳,见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连忙上手去搀扶。
“张婶,咳咳咳——”离娘猛地咳嗽起来,那架势简直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张婶被她惊住,连忙劝说着:“你这病可拖不得了!诺娘呢?”
好不容易缓过来,离娘的脸色又灰拜些,只能发出些断断续续的气音,提到女儿嘴角还是带着些许笑意的,“诺娘……去给我……采药了……”
张婶这便明白了,所谓去采药不过是挖些外头常见的防风草,这草能治风寒,大多数没钱去看大夫的会自己去挖些。
可如今秋天了,能挖到的药草也少,更何况离娘这病这般重了,便是去挖防风草也怕是无力回天。
张婶住离娘家隔壁,虽实在心疼可怜离娘母女,年纪轻轻就只剩下孤女寡母,但是她家中也不算富裕,没钱去给她们治病。
离娘丈夫原是码头拉货郎,离娘则靠给人洗衣为生,原本生活还过得去。
只可惜前些日子离娘丈夫在码头拉货被砸死了,虽赔了些银两,但是只剩下她一个拉扯着幺女,若只是这样也算不得太难,可坏就坏在她丈夫还有一房兄弟。
这兄弟实在不是个好东西,竟然想要夺去离娘丈夫的赔命钱,前些日子逼着离娘把钱交出来。
离娘那日正在河边洗衣,被追上门来抢钱,她自是不肯,可最后不仅银钱被抢了去,离娘还被推下了河里,要不是她们几个救得早,只怕连命也给丢了去。
张婶一阵唏嘘,末了低声劝道,“还是去瞧瞧,你这病瞧着越发重了。”
离娘苦笑,“哪里有钱去瞧?”
张婶也听得沉默了。
这时一个瞧着约莫五六岁扎着双丫辫的女孩跑进来,“娘!你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