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洗过的天总是蓝的不带分毫杂质,不再下雨后,太阳便按天升起,透过云层洒下金光,碎在地上化作一片片炫目的彩光。
淮南的百姓顶着旭阳开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好似恢复如常,唯有赵津南每日为着日渐减少的米粮愁的焦头烂额,熬得米汤一日稀过一日。
“将军,旭王殿下若是还赶不回来,明日整个淮南就该断粮了。”
周攸宁刚带着人去修整田块,此刻才得了片刻歇息,他仅着单衣,剽悍的身形撑出弧度,一见便只里头蕴含的力量非同小可。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把气喘匀了才道:“最迟明日,子敬必会赶回来。”
赵津南眉心紧锁着,不知该不该信,但是到底没多说什么,长叹一口气走了。
略歇了歇,叶蓁蓁带着一伙妇人来送饭食,他一见草草擦了一把汗率先迎了上去。
淮南的汉子都泡在田里,此时太阳正好,劳作了一上午各个热得打着赤膊,见了人来,抹了把热得发红的脸就把褂子兜头一盖,面红耳赤地躲闪着视线。
“蓁蓁。”周攸宁大步过去接了,“今日轮到你了?”
这些日子,汉子们都在修整田块,妇人女子们则在帐子里做饭,反复来回太费时间,便每日安排一批人轮换着送饭,今日便轮到了叶蓁蓁。
叶蓁蓁由着他接过去,另一只手随他牵着,被调侃惯了,再薄的脸皮也练出来了,此时被后头的交好的妇人笑话她也不恼。
到了空地,也不拘什么,周攸宁席地坐了,只把系在腰间的外衫脱了在地上一铺,才把叶蓁蓁牵着坐下。
马展白几个都是跟着周攸宁一道吃,此时见了在后头挤眉弄眼地笑话。
“将军,这么疼人呢?”
白九笑着挤兑了一下李蛮,故作正色说:“你懂什么?将军跟嫂夫人感情好,人两口子腻歪一下怎么了?”
马展白素来严肃些,此时脸上也带着调侃的笑,“你们两个小声些,小心把将军惹毛了。”
周攸宁随手捡起一枚石子丢出去,正好砸到李蛮几人身前,他笑着骂一句:“说够没有?闲得没完了?”
几个人顿时噤声,乖得跟鹌鹑一样,唯唯诺诺地从叶蓁蓁手上接过几个糙面馒头和一碗稀粥,嘴上还乖巧道一声:“谢过嫂夫人。”
叶蓁蓁红着脸大大方方应了,她知道这群人在军中惯了,嘴上油花花说两句实则并没有恶意,自然也不会同人计较。
等分完,叶蓁蓁把周攸宁那份递过去,见人还在冒汗,从怀里取了帕子给人擦了擦。
周攸宁大口咬了馒头,略凑过去让她方便擦。
现在粮食短缺,他们一人能有一个糙面馒头还是因为他们干的活重,像妇人这些活轻省些的只有一碗能够见影的薄粥。
周攸宁有心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叶蓁蓁,这些日子她也跟着干活没停,身子都薄了几分,肉眼瞧得出来的消减。
但是叶蓁蓁总也不肯,周攸宁他们干的活本来就重,他又总是一马当先,干得比谁都多,吃这么点东西压根吃不饱,再匀出来给她就要空着肚子干活了,再怎么健壮的身子也是吃不消的,她整日的活轻不少,也没那么容易饿。
叶蓁蓁端着破了个豁口的陶碗喝一口米汤,用昂着头阳光有些刺眼,四月份的太阳已经有了几分力道,晒得人眼晕,她抬手稍稍遮了遮,微微眯眼的功夫看见远处有一队人马行进,她浅浅皱眉,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仔细打量片刻发觉前头马上坐的身影分外眼熟。
她猛地坐直身子,推了一把旁边正喝粥的周攸宁,把人推了个晃,手上的碗差点没端稳。
“怎么了?”周攸宁偏头看过来。
叶蓁蓁指着那路人给他看,说:“你看,那是不是旭王殿下?”
周攸宁眼力要强上许多,打眼看过去那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人不是燕京兰还是谁,他一口喝完碗里的稀米汤,将碗往边上一搁,一下的功夫便站了起来。
“是他。”
叶蓁蓁也高兴,燕京兰后头跟了一队人,想来这粮食定是筹措到了。
燕京兰老远也看到了他们,等到了眼跟前,他才翻身下马,笑着道:“幸不辱命。”
周攸宁与之相视一笑,二人攥拳碰了一把。
下一瞬无数百姓围了上来,送粮的车队拉出长线,他们跟饿极了的虎狼一般冲了上来。
“我们有粮了?”
先是不可置信的问询。
“我们有粮了!”再后来便是兴奋的高呼。
一群汉子也顾不上尊卑,滔天的喜悦将他们包围,他们一个箭步上前,几个人把燕京兰抬起来,燕京兰哪里见过这架势,毫无设防地被高高抛了起来。
他顿时吓了一跳,双眼瞪得浑圆,看着周攸宁的眼底满是求救。
周攸宁仰头看着他,轻轻一笑,往后退了些。
猛地抛向高空的失重感和恐惧没有持续太久,被牢牢接住的安心便先落了地,百姓的喜悦从一双双托举的手中传递过来,燕京兰也跟着露了个笑。
后来的很多年,即便燕京兰已经稳居帝位,始终兢兢业业、宵衣旰食,他也牢牢记得那一瞬间的成就与满足,是从一双双朴素乃至沧桑的眸子中透出来的一丝能够活下去的希望,这让他永远无法忘怀,也始终警醒地告诫自己,他绝不要再做像他父皇那样的帝王。
当夜,为感念缅怀逝去的百姓,又恰逢清明时分,赵津南大手一挥,举办了一场篝火晚会。
为了避免疫病爆发,所有被找到的尸体都被一把火焚烧干净,赵津南将这些骨灰特意寻了块风水宝地葬了,虽没有挨个立碑,但是辟了块地界单独给书了块万墓园。
旷野无垠,长天低覆,夜色如幕铺天盖地,长野凄怆,满目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