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蓁,这些日子在淮南你吃了不少苦,人瞧着都瘦了。”叶暄亭同人一道往后院走,看着叶蓁蓁纤细的身影不由心疼。
叶蓁蓁并排而行,闻言浅浅一笑说:“分明是您许久没见女儿,女儿可结实了不少。”
说着她抬着一边手臂,用另一只手在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叶暄亭见她这般古灵精怪的模样有些晃神,仿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叶蓁蓁,那时候顾霜姚还在,叶蓁蓁还是孩子般天真。
“哼——”正面对上的叶老太太坐在院中纳凉,看见她们面色不太好看,冷哼一声又道:“还知道回来。”
叶暄亭脸色略青,正要出口,却被叶蓁蓁挡住了,叶蓁蓁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孙女见过祖母。”
叶老太太看也不看就偏过头,边上的苏木嬷嬷忙端了盏茶捧到了人跟前。
叶蓁蓁也不恼,自顾自起身,该有的礼数尽了,多的脸色她也没给,只对着身后半步的叶暄亭道:“爹爹不是说做了清荷酥?这会儿再耽搁该凉了。”
叶暄亭踟蹰片刻,有心缓和局面,但是见叶蓁蓁走了,他还是叹气跟了上去。
留下的叶老太太手上的茶盏都在抖,最后还是落在地上跌了粉碎,她浑身发着抖,气得很了,一手指着叶蓁蓁离开的方向,咬牙道:“你瞧瞧——”
“你瞧瞧这贱蹄子,嫁了侯爷之后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真是没规矩!”
苏木嬷嬷自是一番劝解。
叶蓁蓁头也没回,等那处声音再听不见她才稍稍放缓步子。
“爹爹。”叶蓁蓁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叶暄亭想要说些什么,此时看着她的背影,那点刚起来的劝解的心思就没了。
“女儿不孝,自出嫁后一直不曾回家。”叶蓁蓁垂眸,声音中带着些微的泣声。
叶暄亭心中一紧,忙开口道:“你忙,爹都明白。”
“爹爹还要说女儿做得不对吗?”
叶暄亭顿住,望着她许久才说:“其实你哪里做错了什么?”
他稍稍停住又接着叹道:“错的是这个世道,你…同你的母亲很像,正是世上像你们这样的人太少了,才与世间格格不入。”
叶蓁蓁讶异地转身,看到父亲的眼中满是愧悔,她心中一动,迫不及待地问道:“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叶暄亭却避开了她的视线,转移话题一般道:“也没怎么,瞧我,什么都记不住,走,你院里备下了常吃的点心,去尝尝?”
叶蓁蓁缓缓蹙眉,在这一瞬间的躲闪中有了些许不好的猜测,没等她细想就被叶暄亭带着往里头去。
两人对坐着吃点心,熟悉的滋味让叶蓁蓁眯起了眼睛,眉眼弯弯地说:“还是家里的味道好。”
“喜欢就常回来。”叶暄亭也笑。
叶蓁蓁没说好还是不好,将手上的点心吃完,用帕子净了手才说:“爹爹,如今我嫁入周家,在旁人眼中与周家自是荣辱与共的,如今太子因为前头的事情势弱些,但到底在朝中积威已久,不管外人眼中如何,此次淮南赈灾一案,周家已然成了其眼中钉,必要时…”
她说着一顿,末了才涩声道:“家中便弃了我吧。”
叶暄亭大惊,双目赤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叶蓁蓁匆匆垂眸不敢对上老泪纵横的父亲,只觉得心里酸楚的厉害。
“你们何必参与其中?”像是不明白,叶暄亭字句痛心,却已然知晓叶蓁蓁的打算。
叶蓁蓁偏头望向高墙,从拉成一条长线的墙头掠过视线,望见外头阔然无边的天际,湛蓝的天幕辽远苍茫。
“太子非良主,民生犹可欺。”
叶暄亭大震,眸光闪动着,嘴里的话想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爹爹,许多事情不是我们以为退缩可以解决的。”叶蓁蓁却又回头对上叶暄亭的眼睛,肃然地说:“淮南之灾难道只是天灾吗?”
“不是的。”她摇摇头又说:“周攸宁请旨赈灾,但朝廷仓廪空虚,数十万石赈灾粮尚且筹措无门。洛河水患频发,岂是一朝一夕之故?自前朝肇建洛河堤堰,迄今已逾百年,向来只在决堤后仓促修补,何曾真正征调民力、耗费国帑,做一番彻底加固?此番劫难,实为积弊所致,是人祸,非独天灾。”
“还有……”叶蓁蓁眼眶霜红,却忍住了哽咽,字句说得清晰分明:“临渭知州涉入拐卖良籍女子一案,此案涉域之广,人数之众,天下骇闻,此案绵延十数载,不知多少无辜女子受尽折辱、含恨而亡,细思之下令人不忍卒闻。可身为储君的太子明明牵涉其中,其究竟扮演何等角色,世人尚不得而知,最终却只以一道禁足旨意轻轻揭过,便算全身而退,何其不公?”
泣血的责问叫叶暄亭哑然,他踟蹰着说:“此事尚不知真假,你何必急于论断?”
“我岂会不知真假?”叶蓁蓁却双目含泪,满是怆然地说:“沉舟,便是当年此案中惨遭荼毒的女子之一,是我将她从贼窟中带出来。她无辜受辱,九死一生,怀揣太子罪证,冒死叩阙上告,本想为自己、为无数冤魂讨一个公道,到头来却落得身死魂消、尸骨无存的下场!这么一把荒唐局,我却只瞧见满盘沉冤。”
“可…”叶暄亭摇着头想要剖白,想要劝说:“可是你们如何斗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