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一身白衣,扶着戴同的手,走在队伍的前面。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脚步凝滞,面色苍白,左肩处还有一团越来越大的血色。
至坟前,众人止步落棺。
“跪!”
方棠想也没想,跟着王家人一起往下跪,却被王胖子六十多岁的父亲拦住:“使不得!大人您上柱香就行了。”
老人不知内情,只知儿子是因公殉职,虽然白发人送黑发人,但是官府的抚恤给的很丰厚,还免费送孙子去书院读书,如今这一府主官甚至亲自送葬,想到他在刺史府当差的表侄,去年在下乡收粮时被村民打死,最后却只得了三个月的奉银作补偿,他心中对方棠只有感激。
只是方棠心中有愧,执意要跪,老人不敢去拉扯方棠,只得带领族人在方棠身后下跪,随着棺木缓缓落下,老人捧起地上的土朝棺木上撒去:“儿啊,一路走好!。”
方棠没有跟着洒黄土,只是静静看着棺木渐渐被土覆盖,她仿佛又看到了去年秋天行刑台上那颗被斩落后仍然对她笑的头颅。
又一个,因她而死的无辜之人。
如果说上一次尚且可以说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那这次呢?难道一个从小习武、身经百战之人会不知刀剑无眼吗?方棠无法自欺欺人,伤亡是她在策划这一场劫狱之前便已经预料到了的,但她仍然这么做了,真正杀了王胖子的凶手其实是她自己!
方棠抽开被戴同扶着的手,双手撑地,深深地朝着棺木磕了下去。
赶过来的薛梁辰正好看到这一幕。
“你在干什么!”薛梁辰跳下马一把将地上的方棠拉起,方棠身上的伤口因为突然的拉扯渗血速度变快了,但薛梁辰满心的震惊与气愤,并未看到,他咬牙低声道:“就算体恤下属,也不该不顾自己的身份!”
方棠皱眉道:“阿同!”
“世子,把手放开!”回过神来的戴同,立刻出手将薛梁辰的手打开,转头对方棠道:“怎么样?还好吗?”
薛梁辰这才注意到方棠肩上有伤,一时又急又愧:“我……对不起,是不是弄疼你了?”
方棠环顾被惊扰的王家族人,闭了闭眼,对戴同道:“回去吧!”
马车上,戴同重新给方棠处理伤口:“没想到世子竟然和晋王一起来江州了,长公主竟然也放心。”
方棠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没有说话,无论如何,她谢东升的供状已经到手,任谁有什么目的,谢家都必死无疑。
回到市舶司官署,方棠躺在床上看薛梁辰一会端药一会送汤的忙前忙后,终是心软了:“一路舟车劳顿,坐下歇会吧!”
薛梁辰将手中的蜜枣放下,从善如流地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你、不生气了?”
方棠看着他:“你觉得我在生什么气?”
薛梁辰没有犹豫,脱口道:“我弄疼你了!”
方棠没做声,定定地看着他,不知到在想什么,半晌方道:“你为什么来江州?”
“我……听说这里繁华不逊于京城,而且晚上不宵禁,是个不夜城,所以一直想来看看。”薛梁辰没好意思把对眼前之人的关心宣之于口。
方棠没有细究他隐隐约约的羞涩,只是笑道:“江州确实值得一看,这几日我让人带你好好逛一逛。”
方棠又给他介绍了一会儿江州风物人情,见人还没有告辞的意向,只好当起了逐客之人:“天色不早了,赵洁今晚在别院给你们准备了洗尘宴,我这里食宿简陋,就不留你了。”
确实简陋,房间狭小、陈设劣质自不必说,这大热天的,屋子里竟然连一块降温解暑的冰都没有,薛梁辰在舟车劳顿之际尚能保持清爽,反而是在这里坐了不到一个时辰,鬓角颈后的碎发都汗的贴在了皮肤上。
薛梁辰有心想接方棠到别院休养,可是一想到她和表哥以及谢家如今的关系,便又将话咽了回去,只是在他走后不到一个时辰,方棠这边便有人运了一车的冰块来。
“世子送来的?”
“是,世子说天气太热伤口容易疮疡,让大人不要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