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吧。”住持转过身来,面对着紫衣少年,“我们等了那么久,才等到笄宴,由你接应潜入裴府,将裴贼之女带出。我们的人清剿之时,你却救了她。为什么?”
紫衣少年面对小黑和阿白时的游刃有余,在住持面前荡然无存。他深知在这双蕴藏着睿智与真知的眼睛之下,任何谎言都会被立刻拆穿,所以他只能坦白:“老师,我们的目标是裴山海,他的女儿……一介闺阁女流,对大局无碍。”
“你心软了?”住持的白须投下了阴影,让目中之色隐藏得更深,“莫不是接触这些时日,对她产生了多余的情感?”
少年不假思索、斩钉截铁:“不可能。”
“证明给我看。”
“如何证明?”
“她此去澹州,”住持顿了顿,“别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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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行途,再没遇见寺庙或道观,都歇在了小客栈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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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有鱼撩起窗帷,极其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鼻腔。在都城时,她已然感受到古代的空气是多么纯净,未料澹州更甚,于是忍不住深吸深吐,像是能借此机会将五脏六腑的废气全都排出去似的。
与都城的恢弘繁华不同,澹州街面透着一股质朴的热闹。白墙黛瓦,小桥人家,沿街叫卖,嬉笑怡然。
澹州的琅玕河上停着一艘乌篷船,打盹的船夫听了马蹄声醒来,赶忙下船迎去。
“几位贵人可是从都城来?”
裴有鱼和早早的脑袋从窗帷里挤了出来,与船夫交流一番,才知是李世什派船夫在此等候,接他们渡河的。
三人上了乌篷船,眺望翠绿的对岸,望见一座略显气派的庄子,临水而立,颇有遗世独立的风韵。
三人上岸后发觉这一片都静悄悄的,惟闻鸟声与风鸣。再抬头,庄子的匾额上书“归云庄”。庄门打开,一个梳着双髻的丫头躲在门后窥探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才一蹦一跳而来,冲裴有鱼行礼:“贵人可是从都城来的裴家的大小姐?”
“特来探望姨母,还请通报一声。”裴有鱼回道。
那丫头笑得纯真:“庄主已经吩咐过了,跟我来吧。”
眼见马上就要带着假表弟拜见真姨母了,裴有鱼心里突突起来,刻意和人拉开距离,在后面和虞渊边走边密谋:“你可准备好了?”
“路上你已嘱咐多次,‘我’丢的时候还小,没有记忆。往后的如实相告就好。”虞渊目不斜视道。
裴有鱼点头:“最高明的谎言便是说真话。”
早早被带去安置行李,梳着双髻的丫头则带着裴有鱼和虞渊往庄后去。
黄昏斜阳,火烧云漫天,庄后的自然之景美不胜收。
秋风掠过,送来水稻的清香。放眼望去,竟是一片毛茸茸、金灿灿的稻田,田里零星有弓背弯腰的身影,他们正在收割水稻。
其中,有一个穿着浅红葛布的妇人,发间缠着头巾,袖子被襻膊收起,裤腿高高挽起,腿肚上沾满了泥点子,跣足而立。
妇人握着一把镰刀,手法熟练地割下稻穗,然而再要挥刀之际,她扶腰吃痛叫起,身边跟着的丫鬟小厮赶忙上前夺刀扶住妇人,妇人这才在众人的搀扶下走出了稻田。
那妇人离了田,走去事先摆好的椅子坐下,一口一个老腰不中,身旁还有丫鬟捏肩捶腿,说累了便喝口茶。
带路的丫头小跑过去提醒,妇人端盏的手一滞,朝裴有鱼和虞渊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常年日晒风吹的脸,曾经白皙的肌肤蒙上了一层麦色,眼角生出了细纹,却依然能从艳丽的五官中看出年轻时是何等的风姿绰约,乃至岁月的痕迹反而让那份美有了力量。
妇人的视线落一直在虞渊身上,张大的眼睛透露着不可置信,带着探究、怀疑、愧疚与欣喜等等复杂的情绪,她就那么望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她猛然起身的时候,突然“咔”的一声,她的痛叫再次贯穿整个天际。
裴有鱼和虞渊赶忙上前,妇人仍抚着腰:“痛痛痛……”
然而,当虞渊的脸近在妇人眼前,她欣喜的泪水和吃痛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一齐落下。她按捺着疼痛道:“他、他就是……淮凌?”妇人看着虞渊,问的却是裴有鱼。
淮凌,是妇人走失儿子的名字。
“是,姨母。”这是裴有鱼第一次见到妇人,但从其神态和身份足以判断,她就是姨母李世什。
李世什日思夜想的悔恨终于冲破喉咙:“淮凌……我的凌儿啊!”她伸手想要将虞渊揽进怀中,虞渊先是下意识一躲,但在看到妇人激动的神情之后,不自觉放松了警惕,被她紧紧抱住。
天地辽阔,麦浪无垠,在混合着泥腥与水稻的气息中,妇人的哭声呼应着秋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