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应澜闭了闭眼,没再说话。
哪怕眼泪鼻涕地流,见秋讲故事的能力也依旧稳定发挥,气氛烘托得十分到位,第一只妖兽的描写就听得见夏暗中抱紧了自己的手臂,跟着见秋口中沉重的脚步声一同震颤。
从景物到对话,他一个细节不少,添油加醋地全部倒给了三个人。
朝应澜坐在宁咎旁边,听到他们躲在断壁后的对话时终于有了反应:“你嫉妒他?”
他把重音放在“他”上,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觉得相当荒谬:“我要是像对他那样对你,你一天都受不了。”却是无意识地揉了揉手指边的黑发。
见秋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无法反驳,撇着嘴继续道:“你们猜怎么着,我一提到小侯爷他就笑了,笑得特别灿烂特别好看,眼睛里都能滴出蜜汁来。”
朝应澜随手给他一个小爆栗:“别夸张,纪点实。”
“我没夸张!”见秋看着三个人的表情,声音逐渐变小,“反正宁咎就是笑了,而且他很好看。”
朝应澜从人昏倒在怀起就一直不好看的脸色终于软和了一点。
见秋继续讲,讲到打第二只妖兽时:“我缓缓回过头,你们猜,那股精纯玄黑的强大玄意来自哪里?”
见夏捧场:“来自哪里?”
见秋的眼泪已经消失了踪迹,眉飞色舞地道:“来自宁咎!只见他青筋暴起,语气却很温柔地让我躲去他身后,说以后由他来保护我!”见秋一脸花痴相,又添道:“小侯爷你别生气,但我觉得宁咎的玄力可能比你还厉害!”
朝应澜对比了一眼他俩的人物面板,淡声回道:“他还差我一点。”
见秋一脸将信将疑,继续讲后面的事。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宁咎就像一个盖世英雄一样冲破了黑雾,就这样一刀,欻!直接戳爆了那妖怪的眼珠子!”见秋手舞足蹈,而后突然反应过来,“哎呀,一定就是那个时候他被煞气入了体……”
他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一样瞬间蔫搭下来:“然后他就拉着我逃命,回到永安宫的时候他躬坐在地上喘气,我还以为他是没回过神,还让他拉我扶我……我怎么这么没用……”
殿内沉默了一阵,见春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
突然,一旁的朝应澜问道:“你说,你们是从永安宫回来的?”
见秋懵懵点头:“对。当时鬼域里雾很大,宁咎带我跑到了一个雾最浓的地方,再一回神就到了永安宫门口,我也没明白怎么回事。”
“在正殿东北方,旁边有一棵枯树?”
见秋回忆了一下:“是哎,小侯爷你怎么知道?”
朝应澜皱起眉,沉声命令:“见春去前院看看秘纹还在不在,记得别挨太近。”
片刻后见春便回来了:“还在那,小侯爷。”
他面色阴沉,脸侧后槽牙紧绷。
上次未在永安宫的案发现场找到谷蜮秘纹后,他便怀疑是自己拼错了剧情,还以为容妃真的弄了什么西域诅咒来,之后在皇宫里用秘纹的另有其人。
现在看来咒印是否会消失跟时间并没有关系,该是有别的机制。
可他再怎么也没想到,容妃敢在废弃冷宫下手也就算了,居然还有胆子把手伸到有定安侯在的皓月宫来。
他道:“去把刑部的人叫过来,就说发现了谷蜮秘纹,别的什么都不要说。”
见秋疑惑:“为什么不能说啊?”
见夏:“恁要是说了,那是不是得跟人说恁们咋回来嘞?那宁咎藏了这么多年的实力是不是就暴露了?”
见秋小声:“暴露就暴露了嘛,那些人知道他这么厉害肯定就不敢那样欺负他了。”
见夏看着他摇头:“小屁孩啥都不懂——除非他哩玄力强到一个人能干掉一整支军队,否则就不如没有,晓得不?”
然而现在这个年代又不是远古,天底下哪可能会有这么强的玄力者,连天下第一的定安侯朝应澜最多也不过是一敌几百之数。
见秋哼了一声,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宣布了:“总之从今天起宁咎就是我过命的兄弟了,以后谁再欺负他就是跟我过不去!尤其是……”他看向朝应澜,底气渐弱,“小侯爷……”
彼时朝应澜已经在低头帮宁咎用水擦嘴唇了,根本懒得理他。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人。
不是那个忍辱负重算无遗策的六边形主角,是宁咎这个人。
看他嘴唇上沾血的裂口,难受颤抖的睫毛,眼下的乌青,额角细密的汗珠。
朝应澜努力回想在雪中发生了什么,想起了一张茫然的无措的,惨白的面容。
回想起来的一瞬间,他胸膛里那颗从来四平八稳没什么感觉的心脏突然抖了一下,罕见地沾上些酸软。
原来他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也有算不到的事,来不及伸出的手,说不出口的话。
他也会不知道怎么办,也会受伤,也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