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道西处事,素来只有一个原则,就是达到目的,手段好坏过程如何,他从不在意,被岑桑一问,他摆手道:“那人跑不了,我只需知道你十分厉害,其余无甚好问。”
岑桑觉得也是如此,从进村到现在,没有多长时间,却也不容易说清,眼下也不是合适的时机,他还要回去,与岳棋一道善后:“时辰不早了,我需回去村里,你要与我一道吗?”
话题就这样被绕过,岑桑显然没有发现凤道西的不满,更不会想到别处去,凤道西不太满意,但又觉得,岑桑正是如此性格,才这样有趣。
就像一张上好的宣纸,纹理清晰质地精良,赏心悦目之余,若能画上几笔,不知会是何种光景。
他盯着岑桑,想着想着笑了起来,岑桑下意识摸了下脸,问:“我脸上有东西吗?”
凤道西若无其事:“没有,很好看,我有事与你说,就与你一同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回到村里,岳棋安排人守住蛇坑,也刚回去,正与窦万成的人探讨地道之事。
“有个村民来找我,说他以前无意之中路过那个地坑。”岳棋解释给岑桑与凤道西听,“当时他上山砍柴,为了抄近路,从那边走,发现刘家老太太往那边去,他本想打个招呼,可老太太走起来很快,他也急着上山,就没管了。”
岑桑问:“大家很少去往那边么?”
岳棋:“那个位置与村口相反,去县城和青州都不走那,村里人很少过去,可能也是如此,他们把坑挖在那。”
那些人不在意村民死活,可若有人误入陷阱忽然失踪,亲朋好友必然寻找,惊动的人越多,陷阱越可能被发现,这应该不是对方所希望见到的。
换言之,那个陷阱的存在,除了杀人,或许还有别的作用。
岳棋道:“秦老弟,余下的事,你来说。”
秦颂是窦万成的人,具体职务不明,岑桑在凤道西宅子中见到窦万成时,他就贴身护卫左右,与岑桑年岁不相上下的年纪,总是站得笔直,神色冷漠,几乎不笑。
岳棋喊他,他便说道:“我找村里老人询问,有位大爷说,多年前这个村只有几户人家,官道尚未开好,附近没有集市,村里有时需要一起买些必需品,便每个几个月选两个人,去青州,替大家购买,大爷的爹干过几回,路途遥远,他们就从村后头绕行,一来一回需要三天,后来修了路,三安县也发展不少,那条路就没人记得了。”
他说了一长串并没有停下来,接着说结论,“那个陷阱不是单纯为了杀人。”
岑桑在坑里时就有疑问,弄那么大那么深一个洞,里面养着那么多毒蛇,天气寒冷时为了不让蛇冻死,还另外设计一个机关烧火取暖,为了杀掉不知何时掉进去的人如今费尽心思,仿佛不合常理。
在场之人没有傻瓜,秦颂一说,几人都有些明白过来了。
秦颂:“天黑后王爷会前来,一切待回禀王爷,再做定夺。”
清理蛇、弄清地道方位、查明村里是否还有刘家同伙,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和对应权力,只有窦万成可以办到。
秦颂说完后就和岳棋继续去忙了,岑桑本也打算去帮忙,凤道西拉住他,道:“他们人手够了。”
岑桑朝不远处看,秦颂和岳棋在看刚刚拿到手的村子地图,岳棋是青州本地人,熟悉地形,秦颂没什么表情,但在如此短时间就搜集到许多重要信息,必定也是非常厉害的人物。
他带来的都是窦万成的人马,行走处事规整有序,一看便是训练有素,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确实用不着他,他去了,也没什么用。
岑桑扶着桌角坐下,端起桌上不知何时倒的水,跑来跑去嗓子快冒烟了,忍不住又喝了好几口。
凤道西在一边看他,人若被说“用不上你”,通常都会不开心,可岑桑完全没有,欣然接受了。
心底漫出无边的笑意,他问:“从小到大,你对人发过脾气吗?”
岑桑喝完一杯水,又倒了一杯:“很小的时候有过,师父说我小时候很顽皮,想吃什么玩什么,若是不给,就会发脾气哭闹,还揍笑林和小岳,不过太久了,我自己不太记得。”
凤道西:“长大后,你记得的呢,有无?”
岑桑认真回想,小口小口喝着水:“似乎没有,也可能我忘了。”
凤道西:“你不会生气?”
“自然会。”岑桑点头承认,“不过生气之后,问题依然存在,与其把时间花在生气上,先解决事情才最要紧。”
若是刚认识岑桑,凤道西会对这种说辞不屑一顾,理智的话与好听的话一样,谁都会说,谁都能说,动嘴皮子是最容易的,能真正做到者凤毛麟角。
偏偏此人就是其中之一。
岑桑喝完两杯水,岳棋似乎有事找他,朝这边招手,他立即放下茶杯,大踏步跑过去。
凤道西忽然意识到,岑桑的“简单”并非只因他未经世事,实则应当反过来说,是因为他“简单”,所做即所想,所思即所为,所以岑桑不虚伪、不假装,他呈现在外的模样,就是他原本的模样。
如此性情的人实属少见,凤道西虽觉有趣,但也认为,这样的人在江湖行走,难以长久。
岑桑与岳棋说了几句话,往回走过来,他一直忙于许多事,总是行色匆匆,但其身形优美修长,薄薄一片裹在衣服之中,举止动作轻盈利落,这样快步往前,有股子飘然的仙气。
这样的容貌,是天赐,就是不知身在岑桑这般性情的人身上,是福是祸。
“我与他们去后面瞧那个坑。”岑桑跑回来,“你若无事,且等我一等,我有事与你说。”
这是特意来告诉他的,凤道西笑着点头,示意没问题,岑桑就又走了。
凤道西嘴角带笑,目送人走远。
瞧归瞧,分析归分析,这是他的乐趣,没打算真与岑桑说什么。
各人有各人的命,从他离开雁栖山独自行走江湖时,就注定回不去平静的日子,与别人,更与他凤道西无关。
更何况,他还要利用岑桑完成自己的事,他越单纯好骗,才越容易成功。
不是吗?
凤道西没兴趣掺和那些事,去刘家,找了间最干净的屋子,温了壶酒,自斟自饮。
大约窦万成有过吩咐,凤道西行动自由,进出被严密把守的刘家也没人过问,秦颂回来后见他坐在屋里喝酒,也只是看了两眼,只字未发。
凤道西坐在屋子中间,屋门大开,面朝外,进进出出的人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