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落座,岑桑先夹起一块糕点,几口吃完,又去捞锅子里的羊肉,肉炖了许久,软烂入味而不失嚼劲,带着汤汁,吞进腹中,全身的疲乏都不见了。
他吃饭不慢,但没有声响,吃得又干净,配上他的容貌,很具有观赏性,至少凤道西觉得,和岑桑一起吃饭,能增进食欲。
吃饭不说话,凤道西也不催促,就这样看着岑桑,自己也慢吞吞地吃着。
敞开的门外,小厮不时路过,方田进来给锅子添了两次汤,屋子里,炭火哔啵,锅子沸腾,动静很轻,却莫名带着温热的慵懒,与这冬日雪夜十分相配。
锅子里的羊肉渐少,凤道西将大白菜倒入一些,汤很足,白菜叶浮在面上,岑桑抬头看到,拿筷子往下压,对凤道西说:“羊肉很好吃”
凤道西端着酒杯,笑着问:“总算是想起来我还在了。”
岑桑面前也有一杯酒,他一直没动,这会才拿到手里,浅浅抿了一口:“我饿了。”
凤道西:“好好好,我知道你忙了一天一夜,天气这样冷,吃热的才好,够不够,我让方田再弄点别的。”
岑桑:“我吃饱了,不用麻烦。”
白菜也烫熟了,岑桑捞了一点,夹着轻轻吹凉,小口小口吃得很慢,看的出是真饱了。
他很有礼貌,但不胡乱客气,凤道西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优点,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填饱肚子,就该进入正题了。
凤道西又问了一遍进门时的问题:“你想帮忙,还是不想?”
岑桑:“我说不清。”
凤道西扬眉:“你自己的念头,如何会说不清?”
岑桑夹起碗里最后一片白菜叶,慢慢吃下:“我只是个习武之人,对那些事一窍不通。”
凤道西:“那是后话,我只问你,想,还是不想?”
岑桑放下碗筷,给自己倒了杯茶,方才见凤道西喝酒喝得美,忍不住尝了一口,实则不擅饮酒,也怕喝多误事,平日很少喝。
喝下半杯茶润喉,他回道:“王爷不会乐于见到我再插手此事了。”
凤道西没料到他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岑桑或许聪明,从他这么快发现密道以及密道隐藏的东西就可以看出,可在他认知中,他的骨子里始终还是单纯。
“为何这样说?”凤道西这回是真的好奇。
岑桑:“王爷早有筹谋,即使没有我,找出密道也是迟早的事。”
凤道西:“何必妄自菲薄,此事本就是你之功。”
岑桑摇头,窦万成大约早已计划好一切,暗中控制了知府等关键人物,他虽不知牵涉多少人,可看岳棋就知,绝对不少,人越多,可供打开的缺口也就越多,稍加引导,便能查到通道的秘密。
“我只是个普通人,王爷是因为你,才会信我。”他又喝了口茶,“此事事涉朝政,我知道的越多,日后麻烦就越多,所以,我虽然觉得可以继续做些什么,但如你所言,就此结束为好。”
若说凤道西先前还只是不解,这样一番话下来,俨然已经变为震惊。
岑桑闷声不响,不问他绝不多说,窦万成请他帮忙,不假思索就答应,行事一丝不苟毫不拖泥带水,这是他本领很强的缘故,可也看得出此人“脑子一根筋”,像笔直的白杨,不懂弯弯绕绕,这种性格,在八百个心眼子的窦万成面前,根本就是白纸一张。
他看不惯窦家人的嘴脸,自然会保住岑桑,这也是为了他自己的计划,可他不曾料到,岑桑竟看出来了,而且,看的如此透彻。
锅子里的菜没了,炉火也渐渐熄灭,欢快的小泡泡失去火力,一个接一个裂开,泯然于汤底。
凤道西右手始终拿着酒杯,他移动手臂,极慢地将杯口送到唇边,喝之前,他问:“你早就知晓,却不生气。”
他看的出,岑桑根本没生气,说这件事,也不过是与他坦诚想法,毫无抱怨和愤怒之情。
岑桑:“王爷与我素不相识,不信我才是常理。”
凤道西:“可你帮他这么大的忙。”
岑桑:“事关重大,我本也想弄个清楚,只是自身本事有限,王爷解决,再合适不过,我做那些,并非只为了帮王爷。”
这些话太过坦然,处处都是道理,可其实很难做到。
没有无缘无故的信任,道理不错,但带着这样的认知尽心尽力替人办事,不委屈不心酸,过后提及也只是一语带过。
一切只因为他觉得“应该”,该做的、能做的,他心中自有其分水岭,很难为外力撼动。
这如何不算是另一种“简单”?
岑桑不知他在思考什么,想起另一个问题,就问道:“你第一回骗我去刘家过夜,就是想让我发现其中的问题吗?”
凤道西嘴角微动,视线又转回他脸上,眼角眉梢似有不清晰的笑意:“你猜?”
岑桑:“……”
算了,左右事情有了解决方法,前情如何已不重要。
岑桑摸了摸肚子,起身往外走去,吃的有点撑,得消消食才能洗澡睡下。
凤道西问:“怎么不问了?”
岑桑:“问什么?”
凤道西:“方才的问题,你多问几遍,我自然会告诉你。”
岑桑:“不说无妨,没关系。”
凤道西故作惊讶:“一问就放弃,这不是你的性格,来,再问一问,我保证告诉你。”
岑桑:“不问了。”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门外,凤道西大笑着站起来,也跟了出去。
夜,静悄悄,雪落亦无声。
事情得到妥善解决,吃了美味的羊肉和糕点,喝了一口酒,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房内暖和,这是岑桑下山之后睡得最好的一晚。
着实困了,他睡得很沉,不过习武之人多年习惯,会始终留出一丝内力关注外界,因此,当屋顶传来说话声,他一下子就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