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从小就教导他们,习武未必会让他们名扬天下,且各人志向不同,并非有所习武之人都一心奔名利而去,可至少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和事。
何况凤道西那样聪明,又仿佛有许多门道,能知道许多消息,了解比他更多的情况,未雨绸缪,步步为营。
这样一个厉害的人,理应活得风生水起,肆意潇洒。
可现在,有人说凤道西死了。
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凭空出现在他身体内,在他察觉不到的时候,猛然刺了他一下。
很轻很慢的一针,岑桑不知道刺中哪个位置,甚至不觉得疼,只有一点微微刺痛,轻轻慢慢地在身体里漫延开来。
连同内伤一道,在他身体内翻江倒海。
这一针也让岑桑清醒过来,他迅速敛住心情,问道:“真如你所言,他的……人在何处?”
莫月明一直在观察他,但除了最初听到那句“死了”,眼中闪过愕然,其面上始终沉静如水,看不出太多情绪,他有些闹不明白,眼下听岑桑这样问,他更加糊涂了:“人都死了,问这个有何意义?”
岑桑:“有没有意思,不是你说了算,与你无关,把他交给我。”
他的语气并不重,但其中的威胁不言自明,莫月明看了看他发白的面色,猜测他支撑不了多久了,脑瓜子一转,说道:“他被我爷爷放在别的地方,我可以把他的尸体交给你,但你得先……”
“我不答应。”岑桑飞快截断他的话头,打破他谈条件的意图,人不应该成为别人的交易筹码,“把他交给我。”
三番两次被拒绝,又被戳破心思,莫月明有些恼怒,他实在不懂,现在情势如此明显,岑桑自身难保,为何要与他对着干,即便拿走那人的尸体,又有何用?
但他随即又想到,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江湖人,最初落到爷爷手里时,一个个大义凛然,骨头硬得不得了,等见识过他爷爷的药之后,骨头又迅速变软,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能坚持到最后而不低头的实属凤毛麟角,逞一时之强只是让自己平白多吃苦头而已。
岑桑虽说强行突破了梦境,到底还是受了伤,等到内伤发作无暇自顾时,才会懂得识时务者的必要。
如今,身处医馆,面对的又是一个身受内伤的人,实在不必有所担忧,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岑桑内伤发作。
莫月明轻松起来,决定继续拖延时间:“听我爷爷说,你是练武的奇才,你师父一定很看重你。”
岑桑没有搭话。
莫月明:“我爷爷还说,你对医学也有很独到的看法,爷爷与你师父是故交,你若点头,他可以将毕生本领传授。”
岑桑还是没有理会他,站在那,脸上始终淡淡,只有越发惨白的面色提醒着,这个人正被内伤折磨,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要发作了。
莫月明心下又是一松:“其实你不必敌视于我,爷爷让我……”
他还想继续往下说,但此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恰与打更的梆子声重合,一前一后,轻重不一,显得有些杂乱。
子时已过,他还未将岑桑送去醉仙楼,爷爷过来看到,无论有什么理由,他没有完成任务,必然会受罚。
脚步已经到了外面,莫月明下意识扭头,朝门口看过去。
就在此时,久站未动的岑桑忽然身形一闪,绕开中间的桌椅,片刻之间就到了莫月明身前,莫月明来不及反应,掌风已经朝他面门扇了过来。
岑桑动手很快,他受了伤,如今只是靠内力勉强压制,不知能坚持多久,想要抓住莫月明,只能速战速决。
这几日相处交流,岑桑看出,莫月明师承莫为,医术高深,武功却似乎只是普通,莫为因此很不满,还对他抱怨过一两回。
方才二人对峙,莫月明始终对他保持戒备,他左右观察,都未能找到合适的出手机会,时间流过,拖得越久,他的伤越难压制,凤道西也就越危险。
就在他准备直接不顾一切直接动手之时,听见了外面的脚步声,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分散了莫月明的注意,瓦解了他的警觉,尽管只是短短一瞬,但对岑桑来说已经足够了。
于是,他出手了。
莫月明本能出手格挡,但正如岑桑猜测,他武功只是平平,两招没过完就招架不住,整个人趔趄着连连后退,被刚被推开一条缝,被他撞的摇摇欲坠,抖落一层灰尘,莫月明心下吃惊,捂着肩膀,大喊道:“停!”
岑桑并不听他说,身形如影子一般滑过去,抬起手,又要继续攻击。
砰。
沉闷的巨响,恰与莫月明闪避的身形反向对冲,这股劲道太大,将莫月明冲到在地,又撞向已至跟前的岑桑。
原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这股内力直直拍在他身上,岑桑喉咙一热,硬生生往旁偏开半个身形,才堪堪躲开这波攻击,没有被打个正着。
但到底也有所波及,岑桑只觉脑壳嗡嗡作响,仿佛被成千上万只蜜蜂围绕,喉咙口有滚烫的热气在翻腾,被竭力压制的伤再次蠢蠢欲动。
伤上加伤了,岑桑摸了摸心口位置,轻轻喘着粗气,抬头,朝门外看过去。
这间客房坐落在医馆最南侧,门外有一条短短的走廊通向前院,莫为站在走廊中间,离此处隔着不短的距离,又是深夜,岑桑只能看到一个影绰的身形。
其实并不影响什么,莫为的武功医术都远在莫月明之上,他方才还能凭借一口气打伤莫月明,现在面对莫为,是毫无胜算了。
莫月明从墙角处爬起来,他知道自己犯错,破坏了爷爷的计划,因而不敢吭声,只是艰难挪到爷爷身边站着。
岑桑站在灯火下,不进亦不退,盯着莫为,片刻之后,他再次抬臂,在心口处按压了两下。
“你与你师父很像。”莫为忽然说话,“资质卓越,心怀天下,看重旁人,心慈手软。”
岑桑咳嗽了两声,轻轻抹了下嘴唇,平静道:“前辈仿佛很了解我师父。”
莫为道:“我与成贤相识多年,自然了解。”
岑桑道:“可晚辈以为,您没有资格评论家师。”
莫为道:“任何人活在世上,都将为人评说,你,我,月明,都是如此,你师父自然也不例外。”
岑桑道:“外人的评论,与出自朋友之口自不可同日而语,晚辈觉得,谁都懂得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