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道西将视线从茶壶盖移开,迎上岑桑的眼,他浅笑道:“我不知道章承先是否早就察觉莫为此人有问题,不过莫为对你下手,必然与章承先有关。”
岑桑皱眉,中招昏迷后,他花了十几个时辰突破梦境,期间旁边时不时有人说话,仿佛听见莫为说,将他留在安城,或许能引他师父来此。
后来莫为被抓,任人如何询问也不开口,反而对岑桑说,除非将他师父找来,否则他什么也不会说。
官府为此想找岑桑,被凤道西回绝,隔日当地官府接到朝廷通知,命令将莫为和莫月明押送进京,余下人等暂时关押,再根据对祖孙二人的审问结果决定如何处置。
这些事发生时,岑桑尚在昏迷,凤道西派徐峰了解进展,直到今日将人押走,是凤道西亲自去看的。
岑桑问,是否觉得其中有蹊跷,所以一直让人盯着。
凤道西让人提来一壶新的水,烧到现在,热气蒸腾入空气,快开了。
莫为制造的所谓幻觉梦境,实则也是内功的一种,压制的同时辅以迷药,让人失去反抗能力,陷入昏迷。
但内功也只是内功而非邪术,只能混淆人的意志,让人产生错觉,而无法让人看到从未见过的东西。
因此,岑桑中招之后,与“凤道西”进入醉仙楼所见到的场景——隔壁桌的清蒸鱼、撞到小二盘子从而大吵的顾客、来大厅与掌柜说话的厨子,实则就是他与莫为祖孙二人吃夜宵时经历过的,所以岑桑觉得眼熟。
唯一不同的,是柜台旁演奏歌曲的一男一女。
醉仙楼平日并没有这类表演,柜台旁的台子上只有一个摆满酒瓶的木架,那个表演,或者说那些演奏,实则是专为岑桑准备的,另一种意义上的“迷药”,可以混乱他的心神,让他更加沉睡。
岑桑刚到安城当日,随莫月明去夜市,路过醉仙楼侧门,听见那些声响之,其实便已中招,之后便被莫月明带回医馆,闻着莫为特制熏香睡了一夜,哪也没去,次日去看望老李一家子,对方才会有那些奇怪的表现。
“你非常人,普通手段压你不住。”凤道西半开玩笑地说道,“亏得你警惕性弱,见了师父的老友全无防备,他们轻易得手。”
岑桑正听得认真,被他调侃也不恼怒,这原本也是事实,第一天中招,第二天还能再来一次,的确是因为他太过粗心。
鼻子被风吹得失去知觉,他抬手揉了两下,袖子半捂住嘴,闷声说道:“这回是我大意了。”
天下许多事难分对错,有真有假,亦有纯粹的受害者,难以分辨,但更多时候,更多人面对由自己一手造成的事实,做的也只是狡辩。
“我不是有意的。”
“是他们害我。”
“我没办法。”
理由五花八门,借口千变万化,唯有自己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如岑桑这般坦然接受“批评”,能从中反思总结的只是少数。
凤道西调侃一句也就罢了,他没有教导谁的爱好,岑桑剔透聪慧,也并不需要。
于是继续说。
岑桑昏迷前告诉凤道西,他在梦境中见过一名中年男子,坐在柜台旁最靠近侧门的位置,掌柜的几次离开柜台都会与他说上几句话。
由于一直背对岑桑,看不到面容,这原本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但岑桑发现那个“凤道西”有问题时,那个人起身离开,从他们桌前走过时,岑桑看到他衣服上一闪而过的花纹。
那人很快路过,岑桑又看了一眼,只有一片灰色的后背。
这是一种名为“隐绣”的刺绣手法,将图案绣进面料中,平日里不太明显,在光下走动方能一览,此绣法费时费力挑衣服料子,对人的手指伤害极大,前朝时用得多,本朝开国时,皇帝下令废止此绣法,便再无人敢明目张胆穿着。
岑桑从书里见过这种衣服,还听说书先生说过,但当时顾着找“凤道西”的错漏,并未过多猜想。
后来出事又解决,彻底昏迷前,他忽然想起这个人,立即告诉了凤道西。
这也是凤道西传消息进京,要将莫为祖孙二人送去京城受审的关键原因,为保万无一失,他全程派人盯着,直到那二人安全进京。
听完凤道西的话,岑桑有些庆幸他来此一趟,虽然遭遇并不美好,至少还有不错的结果。
只是师父那边……
凤道西忽然起身,弯腰,越过他身前,水已经开了一会了,在壶里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岑桑顺势看向水壶,随着它被拎起、倾倒、注水、放下,他的眼珠子也随着动来动去。
凤道西拎着水壶,忽然转头,问他:“若遭遇此事的是章承先,他会如此选择?”
岑桑还在盯着水壶冒出的热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凤道西:“选择置之不理,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制止莫为,将他交给官府?”
“自然是后者。”这次岑桑毫不迟疑,“师父不会置之不理。”
凤道西:“你师父来,莫为是如此结局,你来,莫为也是如此结局,你做了与你师父一样的选择。”
“你方才也说,章承先似乎有所察觉,他让你来,意味着他想知道答案。”凤道西坐回凳子,“你在此矛盾,不妨写信将事情告知,章承先一代宗师,自会有他的判断。”
是啊,那是师父,无所不能非常厉害的师父,有什么事是他明白而师父不懂的呢?
其实根本无需矛盾。
岑桑并非不懂这个道理,但关系到至亲之人,总是难以理智。
叫凤道西这样一说,他反而有些惭愧了。
“对了,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凤道西紧跟着又问。
岑桑:“什么?”
凤道西:“依我们方才所说,莫为的招数只是让人昏迷,经历曾发生过的事,见想见的人,你在梦中与我一道吃饭,莫非,你其实一直想念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