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密林黑得发绿,时不时传出呜呜的啼鸣,这里没有人声盖着,猿猴便自由地放开了嗓子。
忽然,两岸密林簌簌乱摇,猿啼变得短促尖锐,就好像是在警示什么。
船夫摇橹的节奏也乱了,他嘶声道:“不好!”
不远处冲出几只小船,气势汹汹,明显来者不善。
站在船头的人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大刀。
船夫压低声音飞快道:“点子背,遇上水匪拦路了。各位公子待会千万不要同他们呛声,老老实实交点买路钱就行,犯不着跟那群恶徒较劲。”
船里一时没了声音,过了会有人颤声说:“这里怎么会有水匪?不怕官老爷发威么?”
“上头的事,哪是平头百姓知道的,唉。”
那说不准是官匪勾结——话本里都这么写。
云衔青还没见过水匪,把船窗又推开了点,正想看个清楚。
齐海生一把拉住他,简直想跟他跪下:“云兄!你不要命了!”
这看着文静极了的年轻书生怎么关键时刻总犯傻呢?
水匪靠近了,赤着膀子把刀往前一指,也不多啰嗦,粗声叫道:“老不死的,你来说说看,留钱还是留命?”
船夫赔笑:“爷饶命,爷饶命,钱的事可以商量。”
“商量?没得商量!五两银子,爷就让路。”水匪狮子大开口。
这个价钱一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
这可不是笔小数目。
船夫探头进来,为难地瞧着他们:“小老儿就当这段日子没跑过船,凑三百文,余下的……”
雪亮的大刀就在背后悬着,他腿肚子都在发抖。
齐海生皱紧眉头,到底还是开始翻钱袋。
“哟,这一船都是书生呐。”水匪往里头看了一眼。
他的同伙笑道:“书生好,书生油水足,这是要去赶考吧,身上指定没少带盘缠。”
水匪舔舔嘴皮子:“那就……再加二两。”
他这副贪得无厌的嘴脸着实可恶,一个书生情不自禁瞪大了眼睛:“你——”
“我什么我?”刷一下,刀抵住了他的肚子,“继续说啊,我什么?”
水匪狰狞的笑蓦然僵在脸上,一支青竹杖破空而来,穿过船窗,不偏不倚点在他眉心。
他一声没吭,和刀一起咕咚倒下。
小船上的水匪大惊失色:“什么人!”
“是你祖奶奶!”来人朗声大笑。
云衔青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他早察觉到有人跟在船后头,原来是那丐帮长老。
脏兮兮的叫花子老太婆以一种异常轻灵的姿态落在船头,提起青竹杖回身一抡,水匪就跟下饺子似的扑通落水。
他们那瞧着很不得了的大刀压根没机会使出来。
叫花子就蹲在船头,谁敢冒头,照着脑门来一下,很快,水匪挣扎不动,消失在河里。
收拾完这一窝水匪,叫花子没回头,缝满破布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大鹏,飞身踏水,钻入岸边密林也不见了。
唯有她灌注了内力的声音在两岸间回荡:“小娃子,老太婆没骗你,俺儿子真战死了,你给俺两个饼子,今儿就尽管走,老太婆没别的本事,保你一路平安尚有力气——”
劫后余生的书生们和船夫听完面面相觑,云衔青看了眼呆呆的齐海生。
山下有骗子,有悍匪,更有义士。
这么有意思的人间,也不知道他师父是什么死脑筋,偏偏躲在山坳坳里不出来。
可惜娘子不在身边,否则这么好玩的事,要第一个跟他讲才是。
船继续前进了一段,书生们才从惊吓中回过神。
有人憧憬地道:“我寒窗苦读数十载,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世上原来真有行侠仗义的豪杰,若我也有凌波微步、快意恩仇的功夫,还用得着念什么书,江湖自逍遥去也。”
船夫失笑:“人活一世,哪有什么逍遥的,江湖人也有七情六欲,能快活到哪里去。不过最近确实风波不断,我听说,是因为天地英雄会要召开了。”
云衔青头一回插嘴:“什么是天地英雄会?”
“小老儿知道的不多,只是据说这天地英雄会召集天下人物,甭管是名门之徒,鬼手神医,都要来丈微山巅一聚。丈微山可就在咱们梁州境内,近来江湖人士变多,许是这个缘故。”
有人惊叫:“丈微山?那可是梁州最高的山峰,据说山巅终年冰雪覆盖寸草不生,鸟都飞不过去,这帮江湖人士竟在那里聚会,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云衔青又问:“天地英雄会什么时候召开?”
船夫:“这我就不知道了。”
齐海生可是见识过云衔青过于旺盛的好奇心的,小声问:“你问这些做什么?不会是想去吧?”
云衔青当然不会承认:“随便问问。”
他心里想的却是——那不然呢?
若是时间赶得巧,这热闹他少不得要去凑上一凑。
江湖名流俱在天地英雄会,那指不定小神农祝还阳也在呢?
这庸医还欠一顿好揍,可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