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就是太宰想要的,他想。他的太宰可以对他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只除了那一件——伤害到太宰自己的那一件。
他以为太宰会继续,或者突然退开说这是个骤然兴起的冲动,一个玩笑,一个随便什么的借口,但太宰贴在他颈侧的身体突然绷紧了。
织田作熟悉这种绷紧,猎食者锁定猎物的一瞬间,一种超出理性的原始而古老的本能,一种吞食或者摧毁的冲动,他曾在无数次扣下扳机和用刀尖贯穿目标咽喉的时刻体验过。
太宰想吃了他,或者摧毁他。
他竟然不觉得惊奇,也没有半点抗拒的念头。
但太宰退开了。
他又想逃跑了,织田作转过头,看见太宰的脸,那张脸上挂着织田作熟悉的、太宰不想被人看穿时会挂上的笑容,完美,而且一点儿也不僵硬。
“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是,太稳了,反而不像是真的,就和他的笑一样,“我得先走了,织田作。”
织田作没有拦他,一个真的想走的人是怎么也拦不住的。他看着太宰消失在走廊拐角,一路上的步伐甚至是从容的,就像一个真的有急事需要处理的人。然后转角传来了奔跑的声音,那样急促,宛如被自己吓到了的慌不择路的野兽。
他把书合上,放在身侧的地板上,安静地坐着,看着四野低垂的暮色。
他没有急着去追赶。
织田作知道太宰需要的是什么,一点距离,一点暂时的恰到好处的距离,让他可以在自己的恐惧里安全地蜷缩一会儿。太宰在害怕,害怕发现自己对某个人、某件事产生真正的渴望,因为渴望意味着羁绊,羁绊意味着脆弱,脆弱意味着总有一天会失去,而失去,失去是太宰唯一无法承受的东西——永恒的痛苦,而他害怕痛苦。
所以他逃跑了。
就像一只被火燎到了皮毛的黑猫,弓着背跳开,威吓地哈着气,眼里却满是惊惶。
天空逐渐暗了下来,夜色渐渐浓重,一轮新月升了起来,将银色的月光撒向人间。织田作伸手摸了摸颈侧,他的脸是平静的,一种毫无表情的寡淡,而他的手指压在太宰舔过的地方,那儿还在持续地发着热。
他放下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是一双杀过人的手,织田作早就坦然接受了这一点,接受了他曾经用这双手握过刀,拿过枪,看着陌生人的性命在他手底下消失。他的手知道如何控制一个活人——怎样叫人无法动弹,怎样叫人失去意识,怎样杀死一个人。
如果他的手现在放在太宰身上,会放在哪儿?
织田作闭上眼睛,不去控制自己,让答案自然而然地在心里浮现。
太宰的体型比他小一些,骨骼更细,肩膀和脊椎的轮廓在衬衫下清晰可见。如果他们拥抱——那种完整的、长久的、将他严丝合缝地拢在怀里的拥抱,他的手会放在哪儿?
一只手会放在太宰的后腰上,五指张开,覆盖住腰侧,那儿没有骨头,只有薄薄的一层肌肉保护着柔软的脏器。另一只手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向上摸索,直到手指触及后颈最突出的那块骨头。
然后他的手指会张开,像一只爪子,完全地扣住太宰的后颈。
太宰会本能地僵住,像被猛兽叼住要害的幼崽,在他怀里颤抖。他无法控制他自己,因为这属于脊椎动物原始的生理本能,一种刻在基因里代代相传的,关于支配与臣服的古老语言。
织田作睁开眼睛,想象着太宰坐在他旁边。
他会握他的手,不,不是十指相扣那种握法,那太温柔了,不是他想做的事。他会用自己的手圈住太宰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跳动的地方,感受他心跳的节拍,忽快忽慢的,一点儿都不安分。他会从口袋里拿出准备了很久的东西,也许是一节绷带,也许是一根链子,把太宰的手腕与自己的绑在一起。
太宰或许会讶异,但他不会放开他,他只能在他的视线内行动,吃饭,喝水,打游戏,在他怀里缩成一团睡觉。他会被他束缚住,就像港口的船只,被缆绳系在码头上,虽然依旧可以自由地晃动,却无法驶向大海。
织田作捡起地上的书,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太宰想对他做那些,他早就知道了。他并不是一个特别迟钝的人,而太宰注视他的眼神实在太沉了,里面装了太多不该出现在友情里的东西。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只能选择假装不知道。
但他现在知道了。
因为,在太宰的舌头舔上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仅仅只是颤抖了一下,就自然地放松下来。那是一种接纳,一种近乎于贪婪的接纳,仿佛一直以来他就在等待着这一刻,等待着太宰鼓起勇气向他靠近,等待着他终于允许自己去触碰那个人。
于是织田作知道了——我想要他。
终章:
织田作走出公寓,走到洋食馆门口,停下来,看向橱窗玻璃,他的倒影模糊不清,似乎是在笑。
他会去找太宰的。
不是明天,要过上一段时间,但不能太久。太宰受到惊吓后,会在安全距离外蜷缩成一团舔舐伤口,在别人靠近时一边张牙舞爪一边跑得更远,但当他渐渐安定下来,发现没有人来追他时,他会感到害怕的。
织田作要去找他,找到他。
太宰看到他的时候,大概会若无其事的,用他那一贯轻飘飘的语气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那时候,织田作会怎么做?
他会拉住太宰的手,他的手指环住太宰的手腕,太宰的手腕比他的细,刚好能让他的手指形成一个圆,而太宰不会挣脱,或者他假装挣脱不了。
他会注视太宰鸢色的眼眸,看着他试图撑起笑容,肩膀微微耸起,双腿在逃跑和停留之间挣扎。
然后他会开口:“太宰,下次不用跑。”
他会把太宰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颈侧,就放在今天太宰舔过的,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潮热的皮肤上,让太宰绑着绷带的手掌感受那搏动的心跳。
太宰大概会愣住,那双漂亮的眼睛会茫然地睁大,吻过他后颈的嘴唇微微张开,说不出只言片语。但他不会愣住,他会做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但他不知道自己其实想做的事——他会把太宰拉进怀里,低下头,嘴唇贴在太宰颈侧绷带边缘那处白皙的肌肤上,在那儿,青色血管的脉络清晰可见。
他会咬下去,是的,他会。他的牙齿会切进太宰的皮肤,不会太深,刚好能让太宰感到些许疼痛,刚好能在太宰身上留下消不掉的印记。他会尝到太宰的血,也许是螃蟹味的,那点儿甜腥味在他的舌尖上化开,而太宰在他怀里发出几不可闻的似是叹息的声音。
但这一切都还不够,他会扣住太宰的后颈,把他按在自己的颈侧,让他咬他。他的血会在太宰的吮吸里欣喜地涌上来,涌入太宰的喉咙,被他吞下去,去喂饱他的饥饿。
当一切结束之后,他们会交换一个带着血气的吻,太宰会抚摸那处渗着血的伤口,而他会对太宰说——
“这是你的,”他的声音平稳,但充满肯定,“那是我的。”
织田作把画面压了下去,时机未到,太宰还太慌张,他自己还没完全准备好。但他并不着急,他们有的是时间,而太宰不会真的跑掉,这一点他很确定。
因为他知道太宰跑出去的那条路通向哪里。
它通向他,通向织田作之助,通向他们,太宰在很早的时候就把所有的路都走成这样了,只是他自己还没发现而已。
织田作推开洋食馆的门,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织来啦!啊,今天没见到太宰君呢。”
他坐下来,倒了一杯水:“他有点事。”
“今天还吃特辣咖喱饭吗?”老板问,“有新品哦。”
“老样子来一份吧。”
织田作喝了一口水,舌尖接触到杯壁时,他突然停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把水咽下去了。
他想起太宰舔过他颈侧的那一瞬间,那条温热的湿润的微微颤抖的舌头。那个动作,那个冲动,那种不满足于只是触碰,还想更深入地品尝的渴望,那种原始的想要把一个东西的味道刻进身体里的本能。
就在那瞬间,他的左手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一个五指微微张开,指节弯曲如同爪子的动作。
那只手想抓住点什么,但它的期待落空了。
织田作忽然笑了一下。
“小织今天很开心?”老板端着咖喱饭出来了,放下餐盘后在围裙上擦着手,好奇地问,“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人。”织田作摇摇头,接过勺子,不打算说更多。
他吃了一勺咖喱饭,辛辣的味道从喉咙蔓延到胃里,热腾腾的,微微发痛的,活的。
他想,下次太宰来的时候,他要把这顿饭的钱记在太宰的账上。
然后,他的手,他们的手,不会再落空了。
织田作如此相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