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永惊鱼说要再想想的回复后，海水也没急着逼迫，只是晚上又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再醒来的白天还自顾自地敲打着木鸟。

不过，这一次，惊鱼没有出声指责，两人相安无事了一整天。

半夜，海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试探性地叫了叫枭城：【你在吗？】

几乎与此同时，男人立刻回答：【在。】

海水细问道：【你昨天说事情有进展，进展到哪一步啦？】

【“晏珠白”提供了一条光系咒语，可以和尸族沟通，内容是：“——”。池野说，你要背下来。他们正在连夜整理上诉证据，或许今晚就能完毕。】

【……啊？小胖子提供的？！】

海水哼了一声：【算他有良心！还知道来救我，这个可恶的二五仔……】

不过，枭城的表述很生硬，只能停留在问什么答什么的层面——他也的确不擅长做一个转述者。

海水只好自己继续往深处挖掘引导：【池野的意思是，要用一条咒语来遮掩我能和尸二代沟通的事实，对吧？】

【嗯。】

枭城在意识海里如此回答，脑袋里想的却是：她叫了池野的名字。

那么自然而然——几乎脱口而出。

海水一不小心知道了他在想什么，不禁失笑：【……哎呀，我叫他不是很正常吗？我叫不出才奇怪吧？】

枭城那边陷入了沉默，没有任何回答。

海水还以为他离开了，赶紧释放信号：【呼叫！呼叫枭城，别走别走~我听说上诉是需要参加庭审的，除了咒语，有没有需要我串通的证词？比如护校林的事情，池野有说要怎么解释没？】

枭城尽力回想着那几个人类的名字，把乐神望假称一同前去的事情讲了个大概：【……你要谎称，你们两人一起被池野带去魔鬼训练。乐神望还提到了一个人，“危错错”，我不认识。似乎因为这个人，他们几个产生了争执。】

【……哦哦，能想到了啦。】

海水蔫蔫道：【没有这个人出现才奇怪呢。】

她很快反应过来：【可是，直接这么撒谎能行吗？】

枭城在脑海中组织了一会儿，才道：【“公宜侃”说，让“狄永澄”按他们想要的方式提问。】

海水大概能明白——就是避重就轻地问嘛！虽然回答的是没有说谎的事实，但听起来又像是另一种意思。

她又被侃公主暖到了：【呜呜，全世界最好的公主殿下！等我出去，我一定要亲她一口！呜呜呜呜！】

【那我呢？】

兽如此问。

海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想说她也给他雕了个木头小鸟做礼物，便听隔壁传来一声音量不小的叹息：“……事到如今，我成了孤家寡人，走投无路。除了相信你一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惊鱼觉得自己这番话颇有些孤胆英雄末路的悲怆，而海水只觉得这人应该是天生嗓门就大，说话云里雾里的：“……啊？！”

惊鱼恼羞成怒：“没听清算了——你到底要不要合作啦？！”

“要要要！！”

这回海水听懂了，赶紧顺杆往上爬：“惊鱼女侠，拜托你跟我合作！我的朋友在外面帮我上诉，说不定庭审一过我就能放出去了，到时候你想找我聊夫棋的事都没办法了！”

惊鱼沉默：“……确实。到时候，我们就天人永隔了。”

海水：“……”

这到底是要诅咒谁啊？她是不是在乱用形容词——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惊鱼直入主题：“你可以不相信我说的话，但我发誓，接下来说的绝对都是事实。我的意识很清醒，我也没有发疯……我愿意用我的性命、尊严、一切，去担保这些话的真实性，我为我所说的话负全部责任。”

海水咽了下口水，刚想缓和下严肃的气氛，说不至于到这种程度，便听惊鱼道：“风纪给我注射的安定药水绝对有问题。我承认我脾气不好，但我又不是疯狗，不会见谁咬谁。可自从阳明出事之后，我经常以各种理由被关禁闭，每次只要犯一点小错，就会被注射药水。我能感觉到，每次被注射完，我的心情都会短暂地平静下来，然后——马上陷入更剧烈的狂暴中。”

海水一愣：“……你说什么？怎么会这样？”

“你当然会觉得不可置信，毕竟……”

惊鱼意味深长道：“——你也是风纪的一员，不是吗？”

这话听起来太过离奇，但对方起誓得又极为郑重，海水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惊鱼继续陈述：“因此，我有充足的理由怀疑，阳明当时也被注射了这种药水，或者说——是药水里相同介质的东西。我相信，今天来的那几个值班的督察成员不是故意害我，他们只是真的觉得我疯了。如果药水的异样真的十分明显，他们也不会视而不见。所以，药水里的东西，不仅能让人变成疯子，还不会被其他人轻易察觉。”

惊鱼和步阳明都来自玛埃久的汩汩林。这个观点，似乎与特别行动组上学期得出的“兽族血脉劣等觉醒”结论大差不差。

——可话又说回来，这个结论，也是海水身在风纪委员会时得出的。这场调查来自贯会长下发的任务，给出的调查结果也被确认过，论据十分确凿。

海水不由得开始头脑风暴起来：如果按照惊鱼所说，是风纪中人故意陷害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药品做手脚，那么，那人的实力应该不俗，或许在风纪的地位也不低。

——不过，如果组织里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贯会长和狄永澄难道不会察觉出异样吗？

是风纪下命令查出了和惊鱼所想十分相似的结论，可也是风纪在故意用同样手法来陷害惊鱼？

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这些听起来自相矛盾的事实纠缠在一起，让海水脑袋有点晕。她对情感的变化很敏锐，但并不擅长逻辑思考，只粗浅地想一会儿，头就开始疼了。

见海水久久没回答，惊鱼把想说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不过，我是个很能忍的人。我真想做成什么事的时候，能吃任何苦头。所以，如果我想，我是能控制住自己脾气的，就算把牙齿咬碎、舌头咬掉。但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抓进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海水真不知道：“……因为，你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惊鱼：“……”

精神病能不能别关在禁闭室，滚去关精神病院啊！！

她哽住一会儿才说：“因为，我是故意要进来的。”

这下，海水是真的愣住了：“……什么？你故意的？！”

惊鱼声音平稳：“进来次数越多、被注射的次数就越多。不知为什么，我的感官变得越来越敏锐了。。对于只能背地里行动的幕后黑手来说，让我的洞察力变强，绝对不是对他有利的事。所以，我相信幕后黑手一定没想到过这个副作用。我能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一件事，那就是……夫棋没有死。”

海水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不太中听的心里话：“惊鱼，我要和你合作的话，肯定首先要做到的就是相信你。可是，如果是基于相信你的前提，你都能感觉到夫棋还活着，又怎么会找不到她的位置呢？”

“……谁说我找不到她的位置了？”

惊鱼声音虚弱，但还带着戏谑的笑意：“我很清楚她在哪里，只是之前没告诉你而已。”

海水：“……”

光明神在上，她海小水被人家玩弄于鼓掌了啦！！

海水不由得不满起来：“你这人！我们不是盟友吗？你居然这么重要的消息都不告诉我！”

惊鱼的语气依然笑吟吟的，说出的话却令人心惊：“告诉你？万一你就是风纪的幕后黑手呢，海水？万一你就是陷害我的人呢？万一真让你找到了夫棋，你顺势杀了她、再栽赃给被认为是疯子的我——我有任何还手之力么？我能真正救出夫棋么？”

一连串轻飘飘的提问让海水沉默了。

站在惊鱼的立场来看，这些的确都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惊鱼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笑声中掺杂几分凉意：“海水，你不是一般的有用——你简直太有用了！你甚至能耐到可以从禁闭室里往外传出消息去……哈哈哈，说你不是幕后黑手我都不信！但是，就像你说的，‘合作的前提是信任’。我试探了你两整天，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就算选择不相信你、不跟你合作……也再没有任何办法了。骑手团里的大多数人已经认定我是个疯子，我在校外的人手也进不来学校——凭现在的我自己，根本就救不出夫棋。”

她笑得更大声：“海水，你是东方贵族家的小姐，从小锦衣玉食、顺风顺水，分到精英分部也是如鱼得水，结交了那么多有用的朋友……你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应该就是芝士报上那点流言蜚语了吧？我们两个，是天差地别的人，也绝对不是走在同一条道路上的人，可现在，除了相信你，我没得选。”

不知为什么，海水突然想起阳茁一说过的那句话：没钱没权的平民，根本没有几条能走的路。

海水没有反驳惊鱼。她童年时的确没有为生存发愁过，这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