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终于抬头：“好了，说什么呢，快来看看我新绣的花样。”她总是这样端坐上首，看着方淳意“天真烂漫”的表演，听着浣碧“无心之失”的帮腔。偶尔会温和地说一句“淳儿，不可无礼”或“浣碧，多嘴了”，但那语气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纵容。她看向我的目光带着一丝无奈：“淳儿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没有坏心的。”

我的心，就在这一次次的“不懂事”和“别一般见识”中渐渐冷下去。我看明白了。方淳意未必真的有多少心机，但她那点独占“莞姐姐”宠爱的小心思，以及浣碧借机泄愤、挑拨离间的意图，在甄嬛有意无意的放任下，成了棠梨宫对我无形的排斥。甄嬛或许并非存心，但她选择了维护方淳意的“天真”和浣碧的“情分”，便等同于默认了这种让我难堪的氛围。

我安陵容在甄嬛心中，终究是比不过发小沈眉庄，比不过方淳意的单纯，更比不过和浣碧的多年主仆之情。我只是一个“盟友”，一个需要时并肩作战，但无需太过顾忌其感受的“姐妹”。

想通了这一点，我再去棠梨宫，便觉得那曾经熟悉的殿宇，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疏离和冰冷。我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言语依旧得体，但去的次数明显减少了。重生一次我不打算背叛甄嬛，亦不会再帮着皇后对付甄嬛，可这不意味着我就要永远做小伏低状。我不再刻意去修补那道裂痕，而是将更多的时间和心思，投向了长杨宫，投向了玄凌的宠爱。

长杨宫渐渐成了我真正的避风港和经营之地，慎嫔刘令娴依旧温顺本分，我时常邀她来品茶，或是请教些女红针黹。刘令娴感念我的提携，加上她本身性情柔和，不善争斗，对我这位有宠又肯提携她的妹妹越发亲近依赖。我也乐于与她相处，刘令娴的敦厚让我感到安心，无需时刻提防。我们两人常常对坐窗下，我绣花，刘令娴打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宫中琐事或家乡风物，气氛宁静而温馨。

康贵人史移芸依旧是那副爱掐尖要强、眼皮子浅的模样。我深谙其性，投其所好。新得的时新宫花、内务府孝敬的好料子、甚至皇帝偶尔赏赐的精致小玩意儿，我总会“大方”地分给她一份。得了好处的史移芸，对我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口一个“好妹妹”叫得亲热无比，甚至在秦芳仪、恬贵人之流讽刺挖苦我时，都敢当面怼回去，处处维护我。她虽没什么大智慧，但那张嘴皮子利索，又爱打听，有时也能从别处听来些零碎消息，渐渐成了我的“耳目神”。

很神奇，前世没有交集的三个人，竟在这长杨宫的一方天地里，慢慢建立起了深厚感情。我需要她们的“陪伴”和“支持”，来填补与甄嬛疏远后的情感空洞，也构筑自己的小小势力范围。刘令娴需要我的“庇护”和“提携”，在这深宫之中寻得一份安稳和存在感。史移芸则完全沉浸在我给予的“好处”和因我得宠而带来的“鸡犬升天”的虚荣里，享受这种“姐妹情深”带来的实惠。

一日大雪，我们三人聚在暖阁里围着火炉吃锅子。史移芸眉飞色舞地说着从别处听来的八卦，刘令娴温声细语地劝她慢些吃，我含笑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炭火噼啪，锅中热气氤氲，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史移芸突然感慨：“要我说，还是咱们长杨宫好。修容娘娘和善，也不拘着咱们日日请安。安妹妹有本事，刘姐姐性子好，咱们姐妹一处说说笑笑，比去别处看人脸色强多了！”

刘令娴也点头，看向我的目光带着真诚的感激：“是啊，多亏了陵容妹妹，这宫里才热闹起来。”

我看着她们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听着这算不上多么深厚、却实实在在的“姐妹”情谊，心中五味杂陈。前世的孤寂与今生的“热闹”交织。我知道这份情谊掺杂着利益，并不纯粹，但在这冰冷的深宫，这点带着烟火气的暖意，已是难得。我夹了一筷子鲜嫩的羊肉放入史移芸碗中，又给刘令娴添了热汤，温声道：“两位姐姐喜欢就好。往后咱们长杨宫姐妹，更要互相扶持，好好过日子。” 这话，是说给她们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窗外大雪纷飞，覆盖了朱墙金瓦。棠梨宫的方向，灯火辉煌，隐隐传来丝竹笑语，那是属于甄嬛、方淳意乃至玄凌的喧嚣。而长杨宫东配殿的暖阁里，炭火正旺，三人围炉夜话，自成一方天地。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甄嬛的那条路，已经越走越远。我选择了属于自己的阵营，一个以长杨宫为根基、由自己主导的小小同盟。

我的路，会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