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晚饭撤去,桌上残羹收拾妥当,医馆内油灯昏黄,暖意融融。
雁宁正起身帮忙擦拭桌案,陈夫人一眼瞥见她衣摆沾了草屑,发间也落了些煮药时飘上的尘灰,当即笑着走过来,轻轻按住她的手:“忙了一晚上,瞧你身上都脏了,快去后院汤屋洗洗,我备了热水,正好解解乏。”
雁宁本想推辞,可陈夫人语气恳切温和,全然一片真心,不似有半分恶意。
她孤身在外许久,久未受过这般细致照料,心头一软,便点头应了:“有劳陈夫人费心。”
后院汤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清爽,木桶中热气氤氲,水汽漫开,洗去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也冲淡了几分潜伏暗处的紧绷。
雁宁泡在热水中,只觉浑身筋骨都松快了不少,连日悬着的心,也难得有片刻安宁。
等她擦净身子,换了一身陈夫人备好的素色干净布衣出来,头发还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沾湿衣领。
陈夫人早已拿着干布候在一旁,见她出来,便招手笑道:“过来,我帮你把头发擦干,再顺手给你梳个发髻,夜里风凉,湿发吹着容易头疼。”
雁宁下意识便想婉拒。
她素来不喜旁人近身触碰,更不必说这般亲昵的梳发之举。
可话到嘴边,望着陈夫人温和慈爱的眉眼,忽然间便想起了早逝的阿娘。
幼时在府中,阿娘也常常这般坐在灯下,为她细细梳发,编出好看的发髻,轻声说着软语,那些时光早已不在,如今骤然被勾起,鼻尖一酸,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沉默片刻,轻轻走上前,屈膝坐下,将后背对着陈夫人。
陈夫人拿起干布,轻柔地为她拭去发丝间的水珠,动作温柔细致,生怕弄疼了她,指尖穿过乌黑长发,顺滑如瀑,她忍不住轻声赞叹:“韩小娘子,你这头发生得可真好,乌黑浓密,一看便是有福之人,模样也生得标致,眉眼干净,将来必定是个有福的。”
雁宁垂着眼帘,听着耳边温和话语,心头酸涩与暖意交织,久久未语。
陈夫人手法灵巧,不过片刻,便将她半干的长发打理妥当,一半头发轻轻拢起,松松束在脑后,另一半自然垂落肩头,简洁素雅,又不失温婉,行动间利落轻便,极适合在庄中走动。
没有繁复钗环,只随手别了一根朴素木簪,干净清爽。
“好了。”陈夫人收起梳子,满意笑道:“这般既清爽,又不惹眼,在庄里走动再合适不过。”
雁宁抬手轻轻抚过发间,触感简单舒适,是她从未有过的发髻样式,她回头对陈夫人浅浅一笑,真心道谢:“多谢陈夫人,劳烦您了。”
“举手之劳罢了。”陈夫人笑着摆手,“夜里无事,若是不困,不妨出去走走,庄里入夜倒也不算冷清,只是别去偏僻角落,早些回来便是。”
雁宁心中一动。
她正想趁夜色探查庄内地形,摸清布防路径,陈夫人这话,恰好正中下怀。
“我正想出去走走,舒缓一下筋骨。”
“也好。”陈夫人转身进屋,不多时拿出一件月白色薄纱披风,轻轻披在雁宁肩头,“夜里山风凉,披上这个,既能挡风又不惹眼,安全些。”
薄纱轻软,覆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却恰好能遮住身形,在夜色中更显低调,雁宁心中感激,再次颔首:“多谢夫人考虑周全。”
这时,小糯黄也颠颠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雁宁的腿,仰着小脸道:“韩姐姐,糯黄也要一起去,我带你去看好看的!”
雁宁看着小丫头期盼的眼神,不忍拒绝,笑着点头:“好,韩姐姐带你一起去。”
陈夫人叮嘱道:“看好糯黄,别跑太远,记得早些回来。”
“我省得。”
雁宁牵着糯黄软软的小手,推开医馆门,踏入夜色之中。
农庄的夜晚,比白日多了几分静谧,却也并非全然冷清,小路两旁偶尔有灯火透出,犬吠声远远传来。
雁宁牵着糯黄,看似随意闲逛,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留意四周,暗记路径、巡守人影走动规律,每一处细节都尽收眼底。
走着走着,夜风忽然渐大,吹得草木簌簌作响。
就在这时,雁宁眼角余光骤然一凝。
头顶屋顶之上,一道红色身影如惊鸿般飞快掠过,身形轻盈如燕,轻功卓绝,转瞬便消失在屋脊之后,只留下一抹转瞬即逝的红影。
速度之快,若非她常年身处险境,感官远超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雁宁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便将身旁糯黄紧紧护在身后,脸色一沉,抬声喝道:“谁在那里?出来!我早已看见你了!”
声音清亮,在夜色中传出不远。
可屋顶之上一片寂静,再无半分动静,仿佛方才那一抹红影,不过是风吹树影,她眼花错觉。
糯黄被她忽然出声吓了一跳,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小声怯怯道:“韩姐姐,怎么了?”
雁宁低头,见小丫头一脸害怕,便收敛神色,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温声道:“没事,韩姐姐看错了,许是夜鸟飞过。”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丝毫不敢放松。
那绝非错觉。
身法利落,轻功极高,绝不是庄中寻常匠人或护卫。
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庄中另有隐秘势力?
她强压下心头疑虑,牵着糯黄继续往前走,不多时,前方忽然灯火渐盛,人声鼎沸,喧闹之声扑面而来。
雁宁微微一怔,没想到这偏僻隐秘的山间农庄,竟然还有夜市。
街道两旁支起不少小摊,灯火摇曳,有卖小食的,卖玩具杂物的,往来之人皆是庄中农户家眷,男女老少,笑语喧哗,烟火气十足,看上去一派平和热闹。
可雁宁心中却愈发警惕,越是看似正常,越是暗藏玄机。
一个被严密管控,私铸兵器的隐秘据点,居然敢公然设夜市,只能说明这里早已对外对内都有十足把握,不怕有人闹事,更不怕有人泄密。
而方才那道红影,不像是要加害她的敌人,出手没有杀气,更像是在暗中跟随,在窥探,在守护。
雁宁眸光微转,心中顿时生出一计。
她不动声色,牵着糯黄,看似随意地朝着一条偏僻小巷入口走去,那巷子狭窄幽深,入夜后少有人往,灯火昏暗,正是动手试探的好地方。
走到巷口,她故意脚下一顿,随即发出一声短促低呼,声音带着几分惊慌,像是骤然遇到了危险。
“啊——”话音刚落,风声乍起。
一道红色身影几乎是毫不犹豫,从巷旁屋顶纵身跃下,身形如箭,急切朝着她的方向扑来,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雁宁眼底精光一闪,骤然转身。
手腕轻翻,一枚冰凉锋利的指尖刃赫然出现在指尖,直直抵住来人咽喉。
那指尖刃样式独特,寒光凛冽,不是旁人所赠,正是眼前这人,早前暗中送给她防身之物。
红衣人身形猛地一顿,停在原地,脸上戴着一张银色面具,遮住容貌,只露出一双深邃眼眸,此刻满是错愕与无奈。
雁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暗藏锋芒:“好巧啊,阁下轻功这般好,不在别处待着,怎么偏偏在这落霞山农庄里,跟着我?”
红衣人沉默一瞬,声音低沉,透过面具传出,多了几分模糊磁性:“路过。”
“路过?”雁宁挑眉,指尖微微用力,笑意更深,“路过能听得我一声轻呼便立刻现身?路过能一路从城外跟到这深山农庄?你这‘路过’,未免也太寸步不离了。”
糯黄躲在雁宁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眼前戴面具的红衣人,小声道:“韩姐姐,这个红衣大哥哥是谁呀?”
红衣人目光落在小丫头身上,周身紧绷的气势不自觉柔和几分,没有说话。
雁宁收回指尖刃,不再逼迫,淡淡道:“糯黄,不怕,这位是……韩姐姐旧识。”
她虽不知对方确切身份,却能确定,此人并无恶意,否则以他的武功,先前早有无数机会下手。
红衣人见她收了利器,才缓缓松了口气,声音低沉:“你没事便好。”
“我若不假装遇险,你打算跟到何时?”雁宁看着他,目光锐利,继续道:“从刺史府外,到落霞山脚,再到这农庄之内,你一路尾随,究竟是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