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必安手中哭丧棒一扫,原本定住的沣泽又活了过来,幸存百姓的神智一时回不来,二人趁机往外走去,没几步身影一晃就消失了。
檀侵鹤振袖,祢听颓的魂魄回到他体内,但迟迟不见醒来。
怀梨担心地晃了晃他,问檀侵鹤:“爹怎么还不醒?”
檀侵鹤道:“强行停住时间,违背天道,受到反噬,不死已经是好的了。”
他俯身将人抱起来,和怀梨向客栈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渐亮,县中人关于昨夜的记忆都被范谢二人抹去了,只愣愣地从地上爬起身,失神落魄的。
在这群六神无主的人中,两个牵着手往外跑的女孩格外显眼。
檀侵鹤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对怀梨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跟了上去。
县中动乱方休,城门无人把守。
“别怕,抓紧我的手。”
杨溪握紧身后人都手,又将肩上行囊紧了紧,二人低头快步离开县中。
离开沣泽,不知跑了多久,杨溪手中一沉,回头看去,身后人跌坐在地,面如金纸。
“阿桉!你还好吗?”
苏桉摇摇头,一手按住腹部,一手推她,“不用管我,你快走,待会儿李家追来你就走不了了!”
杨溪将她搀扶起来,靠坐在树脚,这才看见她的裙摆鲜红一片。杨溪在行囊中翻了翻,找出几片草药,让苏桉嚼了,安慰道:“没事的,等到了下一个县我就去给你找大夫。”
苏桉额头生出一片冷汗,双手按住腹部,难以言语。
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一群人正在朝这边赶来,杨溪脸色煞白,矮身架起苏桉打算向密林深处躲去。
一抬头,只见一人蹲在树上,藏在树叶中,眨巴着眼睛盯着她们,杨溪吓了一跳,用手捂住嘴才没喊出声。
那人轻巧地跳了下来,背着手站在她们前面,歪了歪头,杨溪这才看清是个十二三的小姑娘,梳着双髻,头顶别了两个毛绒白球,挂着的铃铛随其动作发出声响,正是一路尾随而来的怀梨。
她竖起手指示意杨溪不要出声,抬手打了个响指,才道:“不要怕,我是来帮你们的。”
杨溪又惊又疑,“你、你是谁?”
“我叫怀梨。”怀梨歪着头甜甜一笑,手指在空中转了转,指尖闪着一团光亮,道:“我知道你们在躲追你们的人,别怕,他们看不见你们的。”
杨溪骇道:“你不是人?!”
怀梨不以为意地点头,“嗯,我是妖怪。”
她指尖一转,点向苏桉腹部,莹莹之光飞入她腹中消失,苏桉面色顿时缓和许多,逐渐能说一些细碎的话。
杨溪扶苏桉坐下,看着这个古怪的少女,又看看苏桉。
对方敞亮地承认了自己非人的身份,杨溪作为一个只活了十几年的普通人,说不害怕那是假的,但和后面追来的人相比,这个暂时表露善意的女孩也要显得和善多了。
正想着,杂乱的脚步近了,一群男人从树林中穿出,到了几人面前,为首的正是李家大儿子,是杨溪成亲一天的新婚丈夫。
杨溪和苏桉如临大敌。
怀梨又竖起手指,“不要出声哦。”
来人在这片空地环视一圈,视线从她们身上划过去划过来,却如同看不见般,骂道:“两女的怎么跑这么快,快追!”
一群人又追向树林深处。
杨溪卡在喉头的那口气舒了出来,对怀梨道:“多谢仙姑!多谢仙姑!”
“仙姑?”怀梨想了想,笑盈盈道:“不用谢不用谢,你们要去哪儿啊?”
杨溪道:“我二人从沣泽逃出,要回家去。”
怀梨问:“回家?你家在哪儿?这里不是你家吗?”
杨溪将事情娓娓道来,怀梨方知,她是昨日嫁到城中李家的,之前就听说过沣泽恶习,所以连夜出逃,在路上遇到同样是外县的苏桉,二人便打算逃回苏桉老家去。
怀梨又看向苏桉,问:“你为何会受伤?”
杨溪见她还是虚弱,便替她道:“她夫家昨日以她怀不上身孕为由,将她痛打一顿,还说什么是为她好!”
说着不禁留下泪来。
怀梨想到祢听颓受伤的样子,也是浑身血淋淋的,明白苏楠的境况只会更差,便劝道:“姐姐不要难过,我送你们平安归家,不会有人再敢打你们的。”
杨溪和苏桉闻言,又连连拜谢。
沉沉昏睡中,祢听颓感觉自己身处海水中,漂浮不定,无处依傍,神识倒是十分稳定地盘腿而坐,闭目养神。
他手搭在膝盖上,手背发痒,他睁眼看去,一黑一红两根线顺着手背钻进指缝中,穿过手心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后又飞向另一只手,同样缠绕一圈。
祢听颓手翻过来,手心向上,魂线如同活过来,温顺地躺进他的手中。他解开缠在自己手上的部分,想把它们全部揪出来揉作一团,却怎么也扯不完,低头看去,那魂线竟是从自己心口刺破皮肤爬出来的。
祢听颓松了手,魂线又缩回到皮肤下,剩余一截在他胸口点了点,似乎很有意见。祢听颓皱眉,想说什么,紧接着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祢听颓。”
“祢听颓?”
祢听颓应声缓缓睁眼,入目是一片水波荡漾,自己当真身处一个白玉水池,池中水呈乳白,漂浮鲜红花瓣。他抬眼看去,檀侵鹤支着下颌坐在水池边,见人醒了,抄起水洒在他脸上。
他偏开头,手背擦干眼睛,问:“这是哪儿?”
檀侵鹤乐此不疲,又抄了几次水,直到整只袖袍湿透才住手,道:“修缮完工的黄泉府。”
“黄泉府?”祢听颓眉头一压,“我们不是在沣泽吗?”
檀侵鹤道:“你又是灵力反噬,又是被天雷劈的,若非我及时引出你的魂魄,只怕早就灰飞烟灭了,我能找到为你疗伤的只有黄泉府的黄泉水了。”
他站起身走到屏风边一挥袖,那扇屏风就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你瞧瞧,可是一点疤没留下!”
祢听颓从水中站起,背过身一照,后背天雷留下的痕迹果然消得一干二净,正要道谢,那厮欠嗖嗖地凑上来。
“你可千万要对我感激涕零啊!”
祢听颓瞥他一眼,问:“我都是为了谁?”
“谁啊?”檀侵鹤佯装听不明白,“你是为了谁啊?是我吗?”
祢听颓将他的脑袋推开,道:“给我找身干净衣服来,好换上赶紧去为你把无头鬼抓回来。”
檀侵鹤依言绕到屏风后,不多时往他怀中扔了身衣服,祢听颓换上后不大不小、不松不紧,便如量身裁的一样。
“你的衣服?”
檀侵鹤摇头,“我前夫的。”
祢听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