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休息的屋舍在教室后面,要沿着浮桥绕过一个池塘和几座错落的假山。
檀浸月一路走,池中锦鲤一路跟随,直到被人投下石子激起涟漪惊散。
那人斜倚着假山,莫名高出一截,檀浸月转过去才发现此人站在假山上,手闲地从上面洞眼中扣下来石子扔到水中。
檀浸月只看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干嘛去?”
檀浸月指指先生休息的屋舍。
一粒石子落在脚边,骨碌滚进水中,祢听颓道:“看来他没和你说清楚,是祢先生找你。”
檀浸月方转身看他,不解皱眉。
祢听颓招手,“过来说,躲着些,别让真先生看见了。”
檀浸月走近了,得仰着头看他,好似落入下风,她表情淡淡的,不太满意,手势打的飞快。
祢听颓同样挥舞着手回复她。
檀浸月一愣,先指了他,又指着自己的嘴,随后张开手,让他用嘴说。
祢听颓才道:“设身处地,学的更快。”
不过眼下以他浅薄的学习程度,确实看不明白檀浸月什么意思,于是将手摊在她面前,示意她写下来。
檀浸月轻轻拉着他的中指指尖,一笔一划写,指甲挠得手心痒痒。
祢听颓觉得她是故意的。
“劳驾换个姿势,我不喜欢这么和别人说话。”
祢听颓“啧”一声,还是蹲下来和檀浸月齐平了,道:“这样可以吗,檀二姑娘?”
檀浸月不置可否,又写:“叫我来什么事?”
祢听颓张口欲言,又收住反问:“不和我道一句谢?”
檀浸月默然。
祢听颓佯装痛心,无奈道:“好好,我担心你被人为难下不了台,你倒不领情,是我自作多情,还是你知恩不图报?”
听他张口闭口就是情和恩,檀浸月问:“我们很熟吗?”
“不熟吗?”祢听颓扬眉,道:“我以为算熟了。”
“不敢当,祢三公子盛名在外。”
檀浸月垂下眼,又是那副柔顺温和的模样,明明是写的,但祢听颓还是感觉到了阴阳怪气,叹道:“偏见。”
隐隐钟声传来,即将上课,檀浸月见浮桥那头有人走来,便写:“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你的书我会还给你的。”
祢听颓道:“书还不还无所谓,主要还是想问你女儿节得不得空?”
檀浸月眼帘寸寸掀起,对上祢听颓的视线,后者笑盈盈的,有些混不吝,看不出此话是真心还是戏弄。
祢三花名在外不假,此人爱酒爱赌爱美人,四处留情,实在不是什么好货色。
知道他的人提起来时伴随的评价两极分化,正经同窗对他嗤之以鼻,骂他“轻浮”、“玩物丧志”,狐朋狗友又吹捧他战绩辉煌,夸他“风流性,君子骨”,以及“薄州圣手,逢赌必赢”。
檀浸月知道自己生得好,甚至是得上天偏爱,她也深知如何用这张脸为自己减免麻烦,对付起学宫中乃至佳云的少年屡试不爽、游刃有余,偏偏在祢听颓这儿被一眼看穿了,竟有几分棋逢对手的意味。
这薄州圣手,确实名副其实。
檀浸月略一思索,余光见人影绰约,写:“你这话说的模棱两可,让我不好答。”
祢听颓惋惜道:“这已经是我说过最直白的话语了。”
檀浸月捻了捻手指,桃汁还留在指尖,又沾到祢听颓手心,黏黏糊糊的,祢听颓从袖中拿出块浸湿的手绢递给她。
檀浸月毫不客气的接过来擦干净手,拿在手中抖抖,写道:“洗干净还你。”
祢听颓顺势问:“女儿节吗?”
檀浸月不说话了。
假山那头绕过来几人,手中握着书卷,俨然是真的先生,见了二人问:“上课时分,为何在此逗留?”
祢听颓不再多问,向先生道歉后跳下假山回教室去,檀浸月落后他几步回班,安静落座,见案上多出一本《大道别录》,里面还夹着完成的课业。
她将其收进书箱中,把自己亲手写的那份交上去。
旁边的祢听颓见了,挑了下眉,偏头看向窗外,先生讲的东西在他耳里和天书没有分别,干脆闭眼打起盹。
昨夜抄书到天快明,他这一觉睡得熟,再醒时已经快到下学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雨,雨打砖瓦的声音和教室中的人声交织在一处,十分嘈杂。
祢听颓伸了个懒腰,坐直身子,此时教室中先生已经没了影。他抓住旁边人,问:“先生呢?”
对方答道:“已经走了,先生说雨太大,今日提前下学。”
祢听颓又忘了拿伞,心中烦躁。
洛平安从后面挤上来拍他的肩,问:“祢三,今晚去喝酒吗?”
祢听颓问:“你拿伞了?”
洛平安莫名其妙,“这点雨用灵力挡一下不就行了。”
他又想起来眼前这位家中放养,什么也不修,灵力估计也十分微末,又道:“多大的事,我给你撑一个。”
祢听颓想着回去也无事可做,于是答应了。
洛平安又问:“女儿节你有什么打算?休沐三日呢!”
提到女儿节,祢听颓又想起早上檀浸月还没来得及回答自己,反问:“你有什么打算?”
洛平安往后偷瞄一眼,檀浸月坐在自己位置上和澹台枫交流,旁边还有别班的人,七嘴八舌的,貌似也在讨论女儿节出游的事情。
他挨着祢听颓坐下来,耳语道:“你能不能给我出出主意,帮我把檀浸月约出来。”
祢听颓心道自己还八字尚没一撇,对别人更是爱莫能助。他随口问:“你帮她写的课业没送出去?”
洛平安道:“别提了,不知道她从哪儿又自己找了一本书,好在她还不知道是我拿走的,不然肯定不理我了。”
祢听颓道:“想约她你就直说,反正都会被拒绝,还分什么直接婉转。”
洛平安沉思半晌,肯定道:“你说的有道理。”
祢听颓原只是说出来过过嘴瘾,不成想这傻子真是脑袋反光,到了此时还是言出必行,连让人劝阻的机会都没给,转过身对檀浸月道:“檀姑娘,女儿节你有空吗?我想邀你去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