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何时,直白最动人心。
祢听颓怔愣回神,轻佻笑道:“你我才见第二面,倘若我就说人也喜欢,会吓到檀公子吧?”
本来应该到此为止的,祢听颓自认为给出了一个无形又最自然的台阶,檀侵鹤却不以为意道:“不会。”
祢听颓最拿手的招数失效了,换而道:“想必是很多人对你说过这句话,已经见怪不怪了。”
檀侵鹤莫名其妙,“我从未问过旁人喜不喜欢我。”
祢听颓没忍住笑了,想收回前言,这檀侵鹤和檀浸月简直各有千秋。
“檀公子也很有意思。”他转了转手中的白兰,举到唇边亲吻花心,一抬手插在檀侵鹤发间,道:“你们兄妹二人,我都很喜欢。”
离得近,檀侵鹤看清他手上银镯,上面雕刻符文星宿,两只环扣。
他的目光从银镯滑到祢听颓手腕上,又滑到脸上,眼中含秋水,不再言语。
一滴水落在祢听颓额上,他伸手擦掉,“下雨了?”
“祢兄!”洛平安在远处招手让他们过去,高声道:“下雨了,快走吧!”
二人匆匆赶到他们身边,顺利挤到订好位置的酒楼中,方迈过门槛,雨势骤然大起来,浇熄了花市上方的灯笼。
“真是好运气,差点就湿透了。”洛平安抖抖衣摆,看向同来避雨的檀侵鹤和澹台枫,道:“一块儿上去喝点吧,反正这么大雨也走不了。”
一行人前后上楼,在包间中加了两把椅子,都是同龄人,你一言我一语熟络起来,只是洛平安独独不和澹台枫搭话,好在澹台枫也不是多话的人,沉闷地坐着给自己和檀侵鹤夹菜。
饭吃到尾,偏生雨不见停,洛平安牵头玩了几个酒桌上的小把戏,气氛渐入佳境,见澹台枫老实木讷,他将两人间的仇恨抛之脑后,坐到人家身边去,勾肩搭背地坑害澹台枫。
可怜澹台枫这个老实人哪是他们的对手,三两下又被灌下一杯酒,纵使有檀侵鹤拦着也是杯水车薪。
祢听颓见状敲了敲桌,道:“你这是得了新交,把我忘了是吧?”
洛平安只好悻悻回到他身边坐下,提议换个玩法。
小厮送上来几壶酒,分别摆在几人面前,旁边各放一个酒盏。
洛平安捏了决放到每个酒壶中,道:“我们轮流发问,被问中的人酒壶会自己添一口酒,一圈结束后谁最满,要将其他人的都喝掉。”
祢听颓曲指弹了一下壶壁,煞有其事道:“不准针对我啊!”
“公平公正。”洛平安起身,第一个道:“我没定过亲。”
话落,席间无人有动静。
洛平安指着澹台枫空荡荡的海碗一跃三尺高,激动地抓住祢听颓的手狂叫。
祢听颓推开他起身,道:“我不会背《清心决》。”
《清心决》是修道之人启蒙必学,满座除祢听颓外各加一口。
后一个人站起来为报此仇,直接道:“有过几个相好加几口。”
席间几个酒壶同时悬浮开始往盏中倾倒酒液,直到其他人停住时,祢听颓的已经往外溢出好多。
“……”
由此开始,往后都开始瞄准了他,洛平安贴心地给他多拿几个酒盏备着,祢听颓成了整桌的笑话。
最后一个檀侵鹤起身,看着他面前满满当当的酒盏,胜负已经定,所有人自觉将自己的酒盏推到他面前。
祢听颓往后一靠,苦笑道:“檀公子手下留情。”
檀侵鹤沉吟片刻,遂道:“赠我白兰者加。”
祢听颓面前的酒壶悠悠倾倒一口,他端起来喝完倒扣在桌上,道:“谢檀公子大恩。”
话毕,他一股脑将剩余全喝了,换得其他人拊掌而叹。
月上中天,雨终于见停,酒足饭饱,祢听颓谢绝留宿在此的邀请,脚步虚浮地往外走,只觉自己的胃像一个酒桶,走路都在咕嘟响。
府上来人接檀侵鹤和澹台枫回去,檀侵鹤将不省人事的澹台枫架上马车,嘱咐他们回去煮醒酒汤,一回身见祢听颓抱臂靠在门边,问:“有人送你回府吗?”
祢听颓摆手吹牛:“此刻便是让我御剑而行也不在话下。”
檀侵鹤问:“你家在哪儿?”
祢听颓眯着眼,默然须臾,指了个方向,道:“白兰树下。”
檀侵鹤又问:“我送你回去?”
“是你府上的车马送我回去吧?”祢听颓指他身后的马车,笑道:“好不诚心。”
檀侵鹤道:“我当然可以亲自送你回去。”
祢听颓收了笑,“当真?”
“当真。”檀侵鹤点头,挥散等候的侍从,对他道:“带路吧。”
祢听颓不推脱,抬步踩着水洼走上街道,檀侵鹤跟在他身侧,两两无话,拐过好两个弯,到了白兰树下。
院门没锁,一推就开,祢听颓边往里走边道:“随便坐,要喝茶吗?”
“不用麻烦。”檀侵鹤跨进门,等他将灯点着后,细细打量屋中陈设,见简朴干净,问:“你一个人住?”
祢听颓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他手边,道:“我习惯一个人,不喜欢有人伺候。”
檀侵鹤问:“不会觉得麻烦吗?”
祢听颓道:“不麻烦,有人在府中,在外玩的时候总要记挂着他们还在等我,回的话要早归,不然他们也不睡,不回还要传话,岂不更麻烦?”
檀侵鹤不否认,道:“那你以后成亲了也这样吗?”
祢听颓翘着腿,抻平衣摆后看他,故意问:“这样是哪样?出去玩还是嫌麻烦?”
檀侵鹤道:“要是嫌麻烦就不会成亲了吧?”
祢听颓撑着小几靠近,“听闻令妹女儿节后择婿,我是不是应该趁现在一表决心呢?”
檀侵鹤不看他,吹散杯中热气,和那日檀浸月坐在这儿的身影重叠。
“要表决心也该表给我妹妹,这种东西我不替人转告的。”
祢听颓不语,起身将门合上,隔绝里外,随后走到檀侵鹤面前,引得檀侵鹤不明所以,抬头看他。
他躬身平视檀侵鹤,道:“我以为说给你听是一样的。”
祢听颓倏然伸手从檀侵鹤怀中扯出一条手绢,拎在手中,正是借给檀浸月擦手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