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过一圈后,她对身侧的檀侵鹤摆手,道:“你先回去吧,这儿没有你的事了。”
檀侵鹤颔首,起身时踉跄一下,撞歪桌案,身后人连忙上前搀扶住他。
姜辛交代道:“小姐不胜酒力,记得待会儿煮一碗醒酒汤送过去。”
侍从诺诺答应。
姜辛又对檀侵鹤道:“今夜好好休息,让姑爷搬到偏房去暂住一晚,免得熏着他。”
檀侵鹤点头,随后就半靠在侍从身上,扶额离席,直到听不见前厅传来的交谈声,他站直身子,挥手屏退侍从,一直跟在后面澹台枫此时走上前来,见他格外清醒,早有所料。
“自己的喜酒也兑水?”
檀侵鹤道:“不兑水谁能架得住他们一直劝?”
澹台枫“哼”一声,撇开头。
檀侵鹤问:“你追来就是为了给我甩脸色吗?”
澹台枫没好气问:“不是说好了吗?为何临门一脚又反悔?”
檀侵鹤坦白道:“为了我们俩都好。”
澹台枫不解,“我说过我是自愿的。”
“我知道。”檀侵鹤按着他的肩,认真道:“我不愿意,澹台枫,你是我唯一的朋友,这些年关于你的流言蜚语越传越难听,我不希望还搭上你一辈子。”
不止学宫,佳云同龄人间对澹台枫的非议一直没停过,好听了说他痴心不改,难听了说他像哈巴狗一样追在檀浸月身后十几年。
澹台枫不在意,还反过来劝檀侵鹤。
檀侵鹤容易多心猜疑别人,还多心别人揣测自己,他连累澹台枫十几年的名声,还要将其后半辈子拖下水,愧疚会让这段关系在他心中不对等。
他不喜欢欠别人,相比承担这份债,受点苦让别人欠自己来得更轻松。
更何况要和竹马成世人眼中的夫妻,太别扭了。
澹台枫不明白他心中的弯弯绕绕,他永远无声地支持檀侵鹤的主意,不管好的坏的。
“祢三,我听说他名声不好,如果他不改,我会去找他的。”
澹台枫压根不记得祢听颓长什么样,也不影响他对这个人抱有偏见。
“你先认清他的脸吧。”檀侵鹤好笑,推着他往前厅走,“回去吧,我也要回房去了。”
辞别澹台枫回到院中,推门迈入这间他自己也不熟悉的寝屋,屋中等着的人没正形地瘫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听着祢听颓清浅的呼吸声,檀侵鹤提了不知多久的心蓦地落到实处,安定后又觉新奇,一月前和自己点头之交的人,今夜就毫无防备地躺在两人的新房中。
“祢听颓。”
檀侵鹤走到床边,轻轻踢他腿,又倾身去看,耳坠跟着倾斜,掉在梦中人的怀里。
他抬手一摸,右耳上的耳眼莫名消失,而祢听颓的耳垂上凭空出现一个小眼,带着整个右耳开始泛红作痛,把睡着的人疼醒。
“做什么?”祢听颓先抬手捏捏耳垂,若无其事问:“这么早就散了?”
檀侵鹤“嗯”一声,伸手越过他去拽枕头。
祢听颓拦住他,彻底清醒过来,“做什么?”
檀侵鹤道:“我回我原来的屋去睡。”
祢听颓打了个哈欠,道:“你原来的屋在哪儿?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檀侵鹤摇头,道:“我原来和师父一起住,你去了没地方睡。”
祢听颓气笑了,原本帮他扯被褥的手反向一拽,按严实后仰靠在上面。
“你的意思是,你我新婚第一夜,你要抛下我去找你师父?”
他抓住枕头另一头,不满道:“浸月,你这样太过分了吧?”
“浸月?”檀侵鹤思忖一瞬,明白他是从哪儿学来的,道:“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叫我。”
祢听颓拍拍身侧让他坐下,檀侵鹤先摘了金冠除去外袍,一身轻松地坐过去。
他额头上被压出一条红印,祢听颓用手给他揉了揉,问:“那你喜欢别人怎么叫你?”
他贴近了,问着话还管不住手,指腹蹭掉檀侵鹤脸上欲盖弥彰的粉,露出面中小痣,让这个人在红烛映照中活过来。
“直呼名字不好吗?”檀侵鹤如是喊他:“祢三?”
“好生分。”
祢听颓否决,手撑在他身后卷他的发梢。
他的发很长,发尾堆在床上,掌心拢着的手感柔柔顺顺的,和人一样又乖又有意思,让祢听颓没忍住想逗他。
于是乎挨得更近,低声佯装抱怨道:“你我夫妻,不应该这么生分。”
檀侵鹤不禁往后躲,头发被他抓在手中,扯得头皮麻了一下,“……那你想叫什么?”
祢听颓问:“你有小名吗?或者长辈们都叫你什么?”
檀侵鹤犹豫地上下打量他,总觉得此人不安好心,“他们都叫我‘小鹤’。”
“小鹤?”祢听颓重复一遍,覆着他的手背,手挤进他指缝间,道:“小鹤今晚真的要去那边就寝吗?”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冒出来,让檀侵鹤从头到脚激灵一下,想让他闭嘴,偏偏他还意犹未尽地继续靠近,真心实意地开始恳求。
“小鹤把我招进来是为了冷淡我的吗?”
“哎,是我自讨没趣,不怪你,早该想到赘进来是什么样的情形。”
“这才是第一夜,往后还有千千万万个夜等我一人苦熬……”
“好了,住嘴吧。”檀侵鹤打断他自怨自艾,道:“怕酒气熏着你,为你着想成我的不是了。”
祢听颓乖觉道:“我宁愿你熏着我,也不愿意去让别人得了便宜。”
檀侵鹤佩服他的花言巧语,由衷觉得他能讨那么多女姑娘欢心是真有两把刷子。
“是你说可以试探你千万次的,这才第一次,你就满腹牢骚。”
祢听颓讶然,“我以为小鹤试探我,要的就是这个态度,难道你希望我大度放你离开吗?”
他不假思索道:“我做不到。”
让他一语中的,檀侵鹤哑口无言,最后干巴巴道:“反了吧,好像是我说了算。”
祢听颓附和,“当然当然,那么檀二姑娘,现在还有一件事。”
檀侵鹤前后想了一遍没察觉有遗漏,问:“什么?”
祢听颓顺着他的长发向上攀爬,按住他的后颈,低低唤道:“小鹤……”
檀侵鹤落下去没多久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口干舌燥,往后退让,但祢听颓的手劲此时大得吓人,无处躲避,只能看着他的视线从自己眼眸向下移,另一只手也伸过来。
在祢听颓压下来的瞬间,檀侵鹤猛地闭上眼,脸上痒了一下,一触即收。
“咔嚓——”
檀侵鹤睁开眼,他将两缕长发用红绳绑在一起,塞进个蝴蝶双飞的香囊中,拉紧系严,放到枕头下面压着。
祢听颓道:“今生结发,世世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