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挨挨蹭蹭到了傍晚,连晚饭也错过,等天已经全黑时,祢听颓下楼去端了两碗面条往回走,途中又遇到高深莫测的祢见瑜,祢听颓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祢见瑜别有深意嘱咐道:“早点休息。”
祢听颓道:“龌龊,滚。”
面条煮过了头,又碎又黏,还十分寡淡,祢听颓吃了一半就放在那儿,反倒已经开始辟谷不食的檀侵鹤全部吃完了,祢听颓又开始怀疑万户凭是不是虐待他。
“不是,没有。”
檀侵鹤坐在桌边擦剑,手中灵力运转如常,注入剑身,长剑便化成一只耳坠,他拂袖收起,走到床边和祢听颓一起抖被褥。
“今日是我生辰。”
祢听颓揪住枕头的手一顿,看着他眨眨眼,“我怎么不知道?”
檀侵鹤也眨眼,反问:“你为什么要知道?”
说罢自顾爬上床去。
祢听颓吹了灯躺下,听到檀侵鹤问:“你不去找你长兄睡吗?”
祢听颓信口胡诌:“我哥不跟男的睡一张床,他说后半夜总觉得不放心。”
客栈隔音差,二人同时听到隔壁传来重重的咳嗽声,没敢再说话。
檀侵鹤抱着被子翻身朝里,闭上眼准备入睡,祢听颓在后面捅咕他的背,跟着翻身,问:“你弱冠的生辰吗?”
檀侵鹤往里缩,道:“别挤我。”
“那是几岁?”祢听颓伸手扯被子没成功,只好搭着他的腰侧,道:“你要看着我冷死吗?”
他手顺势伸进去,把人搂过来,扯着被子盖住两个人,从后面按住檀侵鹤的肩不让乱动,凑到耳边问:“几岁?”
晦暗里,檀侵鹤从脸慢慢向耳根爬上层绯红,他偏向另一侧埋进枕头和被褥间,拼命躲开祢听颓,偏生这厮阴魂不散地一直贴在他耳边缠着问他几岁。
“祢听颓……十九。”
“哦,十九啊。”祢听颓一副可惜样。
檀侵鹤莫名其妙,撇着头不睬他,下一刻脸被人捏着转回去,祢听颓撑着上半身看他。
阳州再暖和,寒冬夜里还是凉飕飕的,屋里烧着地龙,暖意钻进床帷中,烘得肢体贴着的地方格外烫,连眼神也融化下来,黏黏腻腻的
许是意味太过直白,檀侵鹤意识到什么,受不了他不说话从高处盯着自己,抢先开口:“你以前……”
“没有。”祢听颓斩钉截铁,又怕他不信,补充道:“什么都没有。”
檀侵鹤半信半疑,“你光喝酒就能喝出那么大的名头?”
祢听颓不答,俯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离开几寸,停在鼻尖蹭着的距离,道:“这个没有。”
檀侵鹤仰头贴在他唇上,问:“这个呢?”
祢听颓故意道:“或许喝多了会有,不记得。”
檀侵鹤听了别开脸,又被转回来,而后黑沉沉的人压下来,压着他的唇辗转,撞到齿后对方“嘶”一下,指腹摸索他的下唇,庆幸没见血。
祢听颓食指刮过唇边,连说话都不离远,嘴唇一张一合马上又要贴上去。
“这下你知道了,我真是第一次,跟你也是第一次。”
檀侵鹤的头发太长,被他揉乱散在枕上,人不声不响地躺在那儿,眼尾亮亮的,一滴泪挂着,始终落不下去,祢听颓俯身擦掉了,又轻轻叫他。
“小鹤……”
檀侵鹤的手被死死压在脸侧,抽不出来。他噙着笑,凄惨又美丽,偿完债般轻松。
“祢听颓,我不跟你去薄州了。”
祢听颓退开,想从他朦胧的眼中看出答案,“……为何?”
檀侵鹤道:“檀浸月可以跟你回去,但我不想做檀浸月了。”
他想说话,想用檀侵鹤的身份坦然地活在别人眼中,可惜和祢听颓走过姻缘桥、昭告七州的是檀浸月,祢听颓当着众人的面从万户凭手中救回来、带回薄州的也是檀浸月。
算是阴差阳错,也算是因果轮回。
无论是什么,世人得知檀浸月和檀侵鹤是一个人,都会有无数闲言碎语,先嗤檀侵鹤阴阳颠倒,再嘲这场婚事假凤虚凰,死去的檀家人也不得安宁。
“……我知道了。”祢听颓松开他的手,木然点头,“你要去哪儿?”
檀侵鹤活动手腕,道:“去哪儿都好。”
祢听颓明白他的隐瞒,无法多问,倘若他决心要抛却过去也是合乎情理的,这样他才能脱胎换骨,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去从檀侵鹤开始生活。
自己任何的劝解挽留,会让檀侵鹤怀疑自己居心不良,有想用这件事情威胁他的嫌疑。
檀侵鹤还是不信他。
祢听颓道:“我会告诉我父亲你不喜欢薄州,对外还是说你留在祢家,你放心。”
檀侵鹤低声道谢,去摘手上的银镯,被祢听颓制止了。
“这是我父母给我的乾坤阴阳镯,有保命护身之用,你留着,万一……”祢听颓顿了一顿,又将话续上,“万一像这次一样,还能争得片刻让我来救你。”
檀侵鹤道:“多谢。”
祢听颓思忖片刻,“此次过后,无论万户凭再说什么,七州都会觉得他是疯了。”
檀侵鹤道:“好。”
祢听颓想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又或是太多无从说起,最后悄声躺下,合眼道:“早点休息吧。”
翌日,祢听颓早早醒来,下楼独自过了早,等檀侵鹤醒时,他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祢听颓避着他的视线从屏风上拿下发绳。
“我给你束发吧。”
檀侵鹤坐在桌前喝粥,他站在檀侵鹤后面,手中慢慢捋着长发,嘴上杂乱无章地说一些琐碎事情,直到檀侵鹤放下碗才惊觉一早上时间恍然而过,祢听颓连忙给他系好,二人一前一后下楼。
今日是毛毛细雨,不大,但足以浸透衣衫。
祢听颓一错不错看着檀侵鹤,他转身时的发绳晃动、衣摆划过……想将一丝一毫都烙印下来。
檀侵鹤抬手,长剑出现在他手中,递到祢听颓面前,道:“宝剑赠英雄。”
祢听颓扯了下唇,惯常油嘴滑舌问:“我是你的英雄吗?”
“是。”檀侵鹤诚恳点头。
祢听颓笑了,接过来。
“不器。”檀侵鹤认真道:“它叫不器。”
君子不器。
祢听颓将剑负在身后,剑尖敲了敲肩,看着檀侵鹤孤身远走,丝丝缕缕的雨却留在原地,和愁绪不分上下。
他真的讨厌下雨,又真的流连檀侵鹤的眼睛。
祢见瑜从远处走近,问:“一别不见尽头,不挽留吗?”
不器震动,化为耳坠挂在祢听颓右耳边,他摇摇头,道:“我能等到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