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疏漏,让青面和长娘子逃入人间,他们俩平日见面不是掐架就是斗殴,在玩这个方面倒是出奇的统一目标,还滑得像泥鳅一样。
檀侵鹤不敢惊动十殿,独自追了半年才将两人全部缉拿归案,推进黄泉府关起来后,檀侵鹤疲倦地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好好睡一觉时,一只纸鹤飞入屋中,落在案上。
是祢听颓的来信,从他修为跻身前茅大能后,他传信都是直接送一道灵力出去,许久没见过他捏这种纸鹤了。
上次不欢而散后,檀侵鹤一直待在黄泉府没回去过,他憋着一口气咽不下去,至于祢听颓想都不用想,肯定又是闭关修炼,他现在眼中除了渡劫什么都放不下。
思及此,檀侵鹤地心往下沉了沉,看着那只纸鹤,开始猜测里面会说什么。
假模假样的道歉?花言巧语的求和?
檀侵鹤不知道。
细想来,这好像是两人之间闹过最大的一次矛盾,相识一百多年的第一次,竟僵了七八个月。往日祢听颓争分夺秒地修炼,檀侵鹤就更不必说了,从来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争执辩驳上,
人果真是会变的。
檀侵鹤将纸鹤捡起,怀着些许期待和紧张展开,上面寥寥几个字。
“有事相商。”
檀侵鹤将纸鹤一扔,静坐片刻后还是往外走去。
门外的青面见了,伸着脖子问他干嘛去。
檀侵鹤抬手将二人关了回去,长娘子被铁链牢牢困在柱上,骂道:“你非要喊他干嘛?!”
青面道:“我看他不太开心,问问也不行啊?”
长娘子道:“他跟相好吵架了,能开心吗?那副样子一看就知道对方约他去谈判呢!”
黄泉府到瑶台的路,檀侵鹤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他进了瑶台,见头顶上乌云重重,显然是劫期将至,不明白这种紧要关头,祢听颓叫自己回来能有什么事要商量。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回廊,抵达屋前,见门敞着,屋中人坐在书案前,俨然一副等待多时的阵仗。
“难得,今日怎么没忙着准备渡劫?”
祢听颓从书页中抬起眼,对他话语中的阴阳怪气置若罔闻,“最近一直待在黄泉府?”
檀侵鹤板着脸在桌边坐下,自顾倒水,问:“找我什么事?”
祢听颓温声道:“找你没事就不能叫你回来了吗?”
檀侵鹤转动瓷杯,垂眉不语。
倘若今日稀疏平常,他还能相信祢听颓叫他回来是为了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偏偏外面黑云漫天,以他对如今的祢听颓的了解,一定是有什么比渡劫迫在眉睫的事情,这件事还和自己有关。
“祢听颓。”檀侵鹤从杯中移开眼看向书案后的人,淡声道:“你现在扯谎的手段比年轻时差太多了。”
“不是我手段差了,是你识人心的本领越来越厉害了。”祢听颓不在意地笑了笑,道:“找你来确实有急事,前不久闭关我做了许多梦,是你我百年前的旧事。”
檀侵鹤撑着下巴,静候下文。
“这几日我将渡劫,如果能平安度过,离成仙就是一步之遥,此劫非同凡响。”
“我翻遍古籍,书中说此劫关窍在于心无杂念。”
话说到这停住,檀侵鹤眼眸转动,“所以呢?”
祢听颓放下书,对上他的视线,道:“我想将你我之间的记忆暂时抽出来,待成功渡劫后再拿回。”
一语落,满屋死寂。
二人隔着半间屋子对质半晌,檀侵鹤才从他的话中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只抽关于我的?不是将七情六欲全部斩断?”
祢听颓避开他的眼,道:“七情六欲于我而言影响微末。”
“你的意思是,为了渡劫你要把我们之间的一切都舍弃,包括我。”檀侵鹤一时间不知该高兴窃喜,还是该伤心失望,“只有我。”
祢听颓解释道:“只是暂时,渡劫过后我会立即拿回的。”
他抬手凝结出一颗珠子,展给檀侵鹤看,“你如果不放心,我将记忆放在珠子中交由你保管。”
晶莹剔透的珠子倒映两人的面孔,变得光怪陆离。
檀侵鹤觉得莫名其妙,道:“交给我保管有用吗?你是觉得你记不得我后,就算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强按着你把这些记忆放回去让你想起吗?”
祢听颓皱眉,“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不愿意记起来呢?”
“因为我太了解你了!”檀侵鹤声音拔高,“自负固执,哪一点容得下我劝阻你?”
“轰”一声雷鸣,电闪照亮屋中一瞬,将气氛推向剑拔弩张。
祢听颓将书摔在案上站起身,面色一寸一寸阴沉下去,山雨欲来。
“你说我以前明白现在不明白,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清楚,你要我对你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现如今我想把这部分记忆抽取出来,它们乱我心绪影响我渡劫,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你不一样吗?”
案上的书卷封皮被揉皱,他死死盯着檀侵鹤,问:“我现在是真的不明白,你到底要什么?”
檀侵鹤一连辗转小半年,现在坐在这儿看着他,不知是累还是什么原因,头昏眼花得很,无力地掐了掐眉心。
祢听颓见状,心中无名火消下去半截,无力争辩,摆手道:“你先休息吧,我再想想……”
“所以我是你的拖累吗?”
祢听颓的手僵在半空,疑是自己幻听,“……你说什么?”
檀侵鹤平静道:“我这个人,和这些年的感情,是你成仙路上的拖累吗?”
“……”
“你还记得你当初说为什么想成仙吗?”
檀家覆灭的第七十五年,祢父逝世,祢听颓问他想不想成仙,并允诺百年之内会让天门再开。
而今又七十五年,祢听颓为了成仙,要选择遗忘檀侵鹤。
“我记得。”祢听颓几近心力交瘁,再次辩解:“这只是权宜之计,我不是说了吗,等渡完劫我就会想起来的。”
“你的一生还有那么长,后面还有成仙,成仙之后如果还有劫数呢?是不是你每一次都要舍弃我?是不是每一次都要我年复一年地等着你?”
檀侵鹤怆然,直白地点破后路,点破结果。
“我已经成了你修炼路上的阻碍,如果忘了我真的能让你一身轻松,你还会愿意再记起我吗?”
祢听颓哑然,落在檀侵鹤眼中,成了无声的执拗,抱着即便毫无把握也要一试的恶劣态度。
此意已决,不容更改。
屋中无人说话。
檀侵鹤精疲力尽地开始想,从初遇想到今日,想了五十年、一百年,他沿着着来时的脚印,试图寻出是在哪儿两人的开始背道而驰的。
在锈锁,在回到瑶台,在沧海之上,还是在道心渐成的日日夜夜……无从找起,反而将这份感情清晰剖解,发现内里变质腐坏,毫无意义。
他眼眶发酸,别开脸不愿让泪掉在这水深火热之中。
“你意已决,我无力阻止,你我就此分道扬镳吧。”
祢听颓在晦暗中猛地睁开眼。
门“砰”地砸上,挡住檀侵鹤离开的步伐。
“你再说一遍。”
檀侵鹤背对着他,能感受到空气中溢出来的压迫。
“你再说一遍。”祢听颓从案后绕出来,一步一步逼近,“你要和我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