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听颓甚至能清清楚楚的数出来。
看他沉默,怀梨以为自己说错什么,将珠子收好,悄然离去。
祢听颓在案后枯坐一夜,将每一面都事无巨细地回忆一遍,东方明矣,黑云依旧盘旋在瑶台上空。
他退出屋,将灵力灌于手心缓缓一推,白光如同一层薄纱,从天上垂下堆积,沿着砖瓦梁柱蒙住整间屋子,而后一闪消失——祢听颓在这间屋子中布下幻境,里面是百余年来的点点滴滴。
做完这一切,祢听颓不再犹豫,毅然抬手捏决,另一手按住心口,灵力流转,无数细丝从他皮肤中伸出,犹如剥离脉络。
往事在脑海中不断倒回,祢听颓能清楚感受到檀侵鹤的样貌逐渐变得模糊。
相识的百余年,在此刻遗忘得易如反掌。
这些细丝聚成涓涓细流,汇向怀梨怀中的珠子,原本剔透的珠子中多出一团金光,小小的像一簇火苗,又十分脆弱,随时会熄掉一般。
记忆抽离对她显然没有祢听颓那么轻松,像是有人用锋利的刀一层层剐下头皮,她只来得及将珠子一吞,就变回原形滚进角落里痛不欲生。
这一劫非同凡响,瑶台乃至整座山都天摇地动,七道天雷逐一降下,其间隐约窥得天门一线,虽转瞬消失,但足以摄人心魄。
为六州艳羡的霞光,照亮怀梨的逃亡路,她什么都不记得,只遵从脑海中莫名的声音。
“黄泉府。”
长剑在后,她像以往一样钻入山林,找到檀侵鹤留给她的入口,逃入黄泉府,跳上床躲入檀侵鹤怀中。
幻境和现实交织重叠,过去和现在如出一辙,怀梨听见有人呢喃不休。
“……恨你我……恨相逢……”
如蟒衔尾,有人自食其果,有人深陷执念,唯独檀侵鹤不得善终。
赤红狐狸在檀侵鹤手边醒来,舔舐着他苍白的手背,眼周毛发被眼泪浸湿留下痕迹。
一只带着血腥的手抓着它的后颈,它回头看去,在窗外投进来的光亮中看到梦中追杀自己的脸,不住瑟缩一下。
“爹……”
“嗯。”祢听颓喑哑应了一声,将它放在地上,轻轻一推,不容拒绝道:“出去吧。”
门在怀梨爬过门槛后合紧,它用头拱了拱没能如愿推开。
长娘子将其抱起,沉默缓步往回走,直到到了前厅,见到青面几人,怀梨变回人形,挨着长娘子坐下。
“居然是祢三。”长娘子喃喃,默然半晌又认命道:“原来是祢三。”
青面道:“就算是他,也捞不回来那颗珠子了。”
怀梨愣愣的,“捞?”
萧潇道:“祢三的傀儡将人送回的,不知他去了哪儿,带着伤回来后,直接跳进奈何想将那颗存放记忆的珠子捞回来,没成功。”
怎么可能成功?奈何奔流不息不知去往何方,能够吞噬万物,那些记忆已经在他松手的时候化为齑粉,回不来了。
难怪他身上血腥味浓重,想必是在奈何中停留太久沾染上的。
怀梨道:“你们……都知道了?”
萧潇颔首,犹豫后据实道:“祢三还是担心会出差错的,他那个幻境布的大,将瑶台和黄泉府中人全部拉进去了,连我也不例外,估计他自己也没想到渡劫后修为大涨,幻境才没能将他拉进去,后手失效了。”
怀梨问:“那我爹呢?”
出入幻境对身体有或多或少的影响,何况这个幻境跨越百年,不知檀侵鹤境况如何。
萧潇道:“幻境中你也看到了,怨气和他的胎光融为一体,生死与共,本来还能撑几十年,可祢三前脚沣泽造下杀业,后脚又挨了一道天雷,如今……”
话未尽,他怅然摇头,几人相顾无言。
黄泉府中无日夜,仅能依靠漏刻辨别时间流逝。这个漏刻做成了凶兽的模样,和当年檀梓纭书房中的一模一样。
祢听颓攥着拳,坐在床边,目光一寸寸梭寻过屋中摆设,最后停留在白兰树上,如同感受到他的灵力,白兰簌簌摇晃,又像是被一百五十年的回忆狂风过境。
他的心从烦乱到茫然,到坐在这儿时已经麻木,不知该从哪儿理起,于是怆然干坐着。
起初怨怪檀侵鹤揣着明白不开口提醒,可是反复揣摩过重逢后他的每一个神态、动作,终于悟出弦外之音。
提醒过的,从一开始就在反复暗示,只是祢听颓一心不悔,看不到檀侵鹤眼中的千言万语,乞求、希冀、痛苦、怨恨……每一次他站在祢听颓身后时看来的目光中,其实将什么都说清了。
他的目光沉重,他的话一语多关,只要祢听颓留心,定能发现。
可惜祢听颓冷心冷情,他的视线永远追着灵力大道,从未停留。
在己,责任在己。
祢听颓向来挺着的腰背弯下去,重重叹了口气,一时不明因果要从何时算起。
“……祢听颓。”
祢听颓抬眼看去,床上人眼睁开一条缝,古井无波地看着自己,爱恨不明。
“醒了?”他搭着檀侵鹤的手腕,渡过去些许灵力,探到他体内怨气、杀业、鬼力三者争夺不休,问:“疼吗?”
檀侵鹤示意他攥着的拳,“你拿着什么?”
祢听颓松开手,点点萤火飞出,瑶台中争夺不器的一幕飞快闪过,随即化为虚无。
珠子落入河中,化为千万点萤火,随奈河奔流而去,不知抵达何方。
在河中趟来趟去的这几日,祢听颓的血肉被河水吞噬又长出,他周而复始地捱着,仅从河中被困恶鬼身上刮下来这丁点,还是争吵的部分。
檀侵鹤问:“在奈何中的这几日,疼吗?”
祢听颓点头,“疼。”
檀侵鹤闻言露出满意的表情,道:“那我就放心了。”
祢听颓反问:“你呢?看着我将这一切销毁的时候,是难过,还是恨我?”
檀侵鹤坐起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恨,恨你怎么没死在渡劫中。”
说完自己先别开眼。
祢听颓不甚在意,他按着檀侵鹤的手,道:“是非对错我已无心辩驳,我将灵力全部渡给你……”
檀侵鹤猛地抽回手,随着灵力中断,怨气和杀业又开始反噬。他强撑着,面无表情道:“你这样算什么?愧疚?补偿?”
祢听颓强硬抓住他的手,道:“都可以,只要能救你就行。”
灵力渡过去,从略见起色到泥牛入海不过须臾,怨气和杀业翻腾叫嚣,檀侵鹤颊边红痕露出,他拨开祢听颓的手,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何必白费力气?”
祢听颓难言。
檀侵鹤笑道:“你不是说生死在天吗?”
五方鬼帝,十殿阎罗,甚至他修道道,以及眼前这个人都在告诉他,生死在天。
生死在天,生死在天,祢听颓平生第一次这么厌恶听到这四个字,他猛地抓住檀侵鹤的肩,用力之大连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双目猩红,固执道:“你的生死在我,在我!”
檀侵鹤缄默,氤氲双眼就这样看着他。
这双眼睛曾经盛装云雨,现在倒映着面目痴狂的祢听颓。
他无力地伏倒在檀侵鹤膝上,认清残酷的事实。
纵有通天修为,也败给此事毫无转机。
他甚至不知道怨气还留给檀侵鹤多少时间,是几年几个月,还是几天几个时辰,亦或是眨眼的下一刻,再睁眼就只能看到他毫无生机地躺在哪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