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举子等人都劝不住祢听颓一意孤行,何况扶江一个后辈,最终他只叹道:“我那好友魂魄养得差不多了,我想着找个什么为他重塑身躯,挑来挑去都不满意,不知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好的材料?”
祢听颓心中挂着乌见,一边掐指一边道:“重塑身躯用什么材料倒是无妨,最主要的是要一点他前身的灵气做引,也能将魂魄牢牢固定。”
扶江一个头两个大,道:“待我试着找找吧,能找到自然最好。”
送走扶江,祢听颓捏了个决回到乌见。
天色转阴,毛毛细雨飘下来,他拍掉挂在衣摆上的水珠,推门而入,沿着走廊进到内院,目光穿过天井看到有人并排靠在硕大的青瓷鱼缸边,脑袋靠近了低语着,如同数日前在青竹林中一般。
似乎是差不多的场景,只不过换成他和檀侵鹤靠在廊下,面色铁青的姜辛躲在假山后。
祢听颓目眩头晕,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一阵赛一阵,像是有人在用铁锤梆梆敲他的后脑勺。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景象毫无变化。他用力按住自己的额头缓解疼痛,只是头颅中总有什么在作祟,数百年前的和现在的场景不断变化,让祢听颓一瞬间有些恍惚自己到底是谁。
是姜辛,还是祢听颓?
祢听颓再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血,扶着门框踉跄两步,这阵动静惊动了前面二人。檀侵鹤回头见他先是一惊,目光触及他前襟的鲜血,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门前扶住祢听颓。
“师父?!”
跟在他后面的还有池归,祢听颓第一次看清这人的模样。他抓着檀侵鹤的手,同时聚起一团灵力。
“师父?”檀侵鹤紧了紧他的手。
祢听颓手中灵力缓缓散去,放任池归离开。
檀侵鹤紧着的手放松,问:“师父,你怎么了?”
祢听颓寸寸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描摹一遍,和当年一模一样,极其容易让人混淆时间,仿佛是还在檀家的时候。
檀侵鹤问:“师父为何要杀池归?”
“……”
该怎么回答呢?说恨他、妒忌他,若深究起缘由,又该怎么解释?
像是年少时招摇过头、不知收敛欠下的债,现在全部报应回来了。
祢听颓明了,蓦地笑出声,他擦掉下巴上的血迹,笑声逐渐扩大,到最后像是魔障了一样,呛咳出血沫都止不住。
檀侵鹤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师父……”
“别这么叫我。”祢听颓拂开他的手,扶着门框撑着膝盖站起身,道:“我不是你师父。”
过于相似的情节让祢听颓开始后怕,是否那个池归会像当年的他一样带走檀侵鹤?
祢听颓杀的了这一个,却杀不了后面的千千万万个。
换言之,檀侵鹤的心不在他这儿,在“祢听颓”的身上。
他握住檀侵鹤的肩,道:“你乖一点,好好待在这儿哪儿都不要去,好不好?”
檀侵鹤道:“师父……”
“我说了不要这么叫我!”
庭中归于寂静,剩下歇斯底里后的无措、茫然。
于是檀侵鹤顺从地略去称谓,“不好,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祢听颓问:“……哪怕你踏出门去就会死?”
檀侵鹤问:“为什么我会死呢?为什么我不能离开?你在隐瞒什么?”
祢听颓的手颓然垂下,那些前世今生在他口中封尘,生怕说出来之后彻底失去了这渺茫的机会。
他无力地拖着身躯回到书房,在案后枯坐着,思索着。
檀侵鹤拼尽全力要逃离的乌见,于他而言何尝不是牢笼,从当年檀侵鹤身陨就一直困着他到现在。
在这场对两人的折磨中,不同的是祢听颓马上就能熬出头了,但檀侵鹤不能明白,对他而言,这张折磨看不见尽头,可能是成年前,也可能是一辈子,所以他要逃。
“祢三?”
祢听颓骤然回神,刺目的阳光落在砖地上,折射过来晃了他的眼。他抬头看着坐在下面的人,有些怔愣。
“你看起来真的很不好。”萧潇皱了下眉。
叶举子却直接道:“依我看,这相中轮回你还是尽早停了吧。”
怀梨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祢听颓掐了掐眉心,道:“走神了,你们来此是黄泉府出什么事了吗?”
三人对视一眼,意识到他的情况可能比想象的还要糟。
怀梨道:“爹,我们刚刚不是在论道吗?你怎么……”
祢听颓轻轻“啊”一声,问:“说到哪儿了?”
叶举子道:“说到道法自然,不苟于人欲,不怠于私心,岂不知天道有道,轮回有序,倒行逆施必损修为。”
祢听颓呡了口茶,道:“不必用这些词句来点我,我心中有数。”
叶举子道:“你心中有数?那你可知黄泉府前几日动荡,两燕山结界出现裂隙,这些又是为何?”
“仙人之躯不困于形,乘风借雨遨游四海,那书上可有说仙人形神不伤?”
“你以无情道成仙,明知不该入因果,却还是固执地留在凡尘中,擅用禁术,你的命,你的灵力还有多少?”
祢听颓转了转茶盏,垂目道:“关于黄泉府我已有应对之法,不必担忧。”
“你还是不明白。”叶举子摇头,道:“情深则难辨,是为执,是为障。”
祢听颓道:“他是你们看着长大的。”
叶举子颔首,“他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可人死如灯灭,本该了断的尘缘,被你死死揪着,魂魄有灵,他如何能安?”
他转过身去,无声吸了口气,睁眼时看见怀梨红着眼眶窝在椅子里,露出与多年前同样慌张神情。
“你既翻阅书籍找到相中轮回之术,难道没有看到此术依托什么造出幻境吗?”
祢听颓一僵,“……灵力。”
“还有呢?”
叶举子手一抬,凭空抓来一册书卷,扔在萧潇怀中,冷声道:“念给他听。”
萧潇翻开泛黄的书页,朗朗念诵。
“相中之物,俱为虚幻,幻境之术常使人不辨真假,若心智不坚,假以时日耗费心血而无所得。其中所依灵力,所托天地,伪天神之入世,得之养魂聚魄,失之形神俱灭,是为瞒天过海之术。然……”
萧潇顿住,觑了一眼案后的祢听颓,被叶举子呵道:“继续念。”
“……然境中虽为虚幻,皆假于借境轮回之人神识,成其所念,轮回有假,此幻为实。”
“啪——”
茶盏化为碎片,茶叶和水淅淅沥沥从祢听颓手中淌下去,浸湿袖袍和膝头布料。
叶举子道:“这一字一句你都听见了?听明白了?这里的一切如果不是你所想的,就是他,那你说,他是记得,还是不记得?”
“先生!先生!”侍从匆匆忙忙推开门,顾不上里面在说什么,急声道:“小公子跑了!”
屋内众人视线同时转到祢听颓身上,只见他面色不变,略微发白,将碎瓷片随手放到案上,问:“就他自己吗?”
不待侍从回答,他抬手制止:“算了,不用说了。”
是自己,还是和其他人一起的都无所谓了。
祢听颓这么想着,起身往门边走,果见学宫门处溢起冲天大雾,如上次他私逃出去一般,又被困在了雾中。
“爹!”怀梨一把抓住他的手,喃喃道:“如果停了相中轮回,父亲他……他还能……”
萧潇捧着书又翻过一页,沉声道:“回不来的,无论相中轮回成功与否,都回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