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让她做的吗！”见秦岷一震，秦玉蕈深吸口气缓了缓语气，“父亲啊，我夫人有了身孕，我快要当爹了，我努力为官就是为了光耀门楣封妻荫子。现在这场大祸谁能给她平息，她有本事做就有本事承担，你们也为我那未出世的孩子想一想，是让他跟着我们流放、入狱，还是根本来不及出生啊？”

秦岷一下被问懵了，秦玉蘅哭声弱了，呆呆地望着某处。厅堂里的动静太大，一位小腹隆起的妇人在丫环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怎么了？”她见秦玉蘅跪坐地上欲去拉她，秦玉蕈看见连忙扶起她。

“没事，一点小事，我会处理，你先回房。”

陆氏狐疑地看着这一屋父子仨人不像没事的样子，但夫君不让她管，她也不敢说什么。

秦玉蕈看了一眼陆氏的肚子，压了压气性，温声说：“这么晚了你先去睡，就算你不睡孩子也要睡了。先回房，我会处理好的。”

陆氏只好作罢，轻声相劝：“父亲是长辈，小姑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凡事你多担待一些。我先回房了。”

“嗯，”他拥着她走向丫环，“我会考虑，别等我了。”跟丫环交代两句后拍了拍陆氏肩膀安抚一下，目送她离去。

三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良久秦玉蕈出声：“以前的事许王若想计较早就计较了，半乐也只是一个丫环，只要许王没事，这事就不算难办。眼下还没传出风声，说明没大事发生。但秦府必须要先给个交代，否则等人问罪就晚了。”

秦岷问：“什么交代？”

秦玉蕈面上浮上愧色，“父亲，秦家必须要有人身在朝堂，我们父子二人如今只能留一人。儿子斗胆请父亲自请辞官，然后带妹妹去乡下躲一阵子，如果许王没事并且不发难，你们日后自然还能回来。如果许王真有什么事，两国局势骤变一切都很难说，但不管怎样，妹妹先躲开，秦府拿出个态度总是好的。况且我还在朝，秦家又后继有人，地位和权力迟早也会回来。”

弃车保帅。

秦岷瞬间老了几岁，这算是最好的办法了。他年高总有倒下的那天，养不教父之过，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才是最让人消气的办法。

富丽张扬的车架里百里弘深抱着裹着青鼠皮裘且昏迷的夏轻染面色阴沉，有气不敢发，要不是这事不能被人知道，他真想拿人问罪。

他们急着去匏城，这事只能暂且搁下，有了秦岷这认罪态度日后再想算账也不合适了。咬咬牙忍着怒气略显平静的声音从厚重的车帘传了出来：“秦相自然是要严加管教，好在许王没事，受了寒不想说话，本王就替她说了。秦小姐屡次冒犯，许王大度不予计较，纵然两国联盟，凭她的身份也不是能冒犯得起的，秦相既然有心教导就该诚心规劝，本王希望往后秦小姐在乡下安度余生，免得再冲撞了许王。”

秦相撑在地上的手猛然一缩，秦玉蕈也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他妹妹终老乡下啊。他们做此退让就是为了让对方拿不出错，日后回来嫁个高门大户不是难事。若以后只能在乡下，她这一辈子该怎么办？

百里弘深见久不回应，又冷冷地出声：“难道秦相请罪只是做做样子？”

秦岷伏在地上的身体抖成筛子，老泪一滴一滴落进土里，咬牙哽咽：“罪臣一定严加看管，不会让她再回碏上城。”

“如此甚好。许国国事繁重，许王也急着回国理政就不多说了，秦相送行过后就去吧，诸卿也要像秦相一样严加管教子女，以免铸错悔之晚矣。”

秦玉蕈盯着车架咬牙忍气，本以为他们走后能拖就拖，现在直接限了时日，他就是不想送他们离开也得送了。

众臣连连称是，他们心里明白这是北王替许王出气，也是暗示他们这些人要监督秦相是否真的履行罪罚。

“秦相起来吧，诸卿送行完后回朝理事，本王与许王也要走了。”

车架缓缓离开，一众大臣全都躬身行礼，直到队伍消失他们才回城，看着一脸霜打的秦岷有人窃喜有人担忧。

待所有人走后秦岷脚下一踉跄，秦玉蕈连忙扶着，满脸愧色，道：“父亲，对不起，儿子不孝竟让父亲受这么大的委屈。”

他铁青着一张老脸，吁出一口气，连连摆手，眼中生了潮，苦笑说：“你做得对，他们心里有气，要不是我们先下手，等他们出手就不是回乡下这么简单了。为父这点委屈不算什么，好在你妹妹的命总算保住了。”

秦玉蕈也是恨铁不成钢，叮嘱道：“回去后父亲切不要再放纵妹妹了，父亲的官途算是到头了，不过秦家还有我在，就算难一点苦一点这秦家的门楣儿子撑定了。我这就入宫自请贬官，希望能为妹妹求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总不能真让她一个闺阁姑娘在穷山恶水呆一辈子。”

秦岷望向自己儿子，心中老泪纵横，他在官场纵横一辈子秦家靠占他的光混得风生水起，就连自己儿子也是年纪轻轻就位列四司，且是四司中升得最快最年轻的一位，如今贬官，他又不在朝，人走茶凉，又要付出多少才能再次位极人臣。

秦玉蕈看出他的想法，轻松安慰道：“父亲不用为儿子担心，虽说父亲在朝帮助儿子不少，但儿子的政绩并非全靠父亲。我夫人几年才有孕，好不容易当上爹了，我也要为他们挣个干净的前程。”

秦岷抖着嘴唇最后一句话也没说，两父子搀着进城。

朝阳穿过厚重的城墙射了下来，橙红的光涂在从城门口走过的每一个贩夫走卒身上，他们在晨光中谋烟火，又在暮色中寻一盏名字叫做“家”的灯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