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来,一脸诚恳地看着她。昭穆一抬眉,一副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样子说:“我也不能得饶人处不饶人,那就算了吧。”
郭殳一饮而尽,昭穆也一口闷了,他看着她豪爽的样子不禁皱眉,劝道:“公主还是吃点菜。”并眼神示意她身后的宫女上前夹菜。
昭穆不耐烦宫女小心翼翼的动作,拿起木箸扒拉几口菜囫囵吞下后,被身边的官员拉着敬酒。
一顿饭吃得酣畅惬意,散席时胤帝也有些醉意,命昭穆送帝师回去,他的府邸安排在长公主府旁,二人刚好顺路。
德公公来报,许妃过来了,胤帝一听两眼一翻作势晕倒,身旁的太监赶紧扶住连忙拖着人走了,德公公立马转身去拦许妃。
热闹的光渊殿瞬间恢复安静,许妃看了一眼昏暗的殿内,又看了一眼诚恳告罪的德公公,没说什么话也转身离去。
月光如练,给觉海城的皇城铺了一层银,晚睡的百姓在自家院里纳凉,说话声不时地传进昭穆和郭殳的耳里。
十二女将在外面赶车护卫,车里两人都没说话,发散的酒味在车里弥漫,愈发浓了。昭穆推开车窗,凉风灌了进来,二人都清醒了些。
郭殳看着车窗外闪过的繁灯,眼神放空,像是在回忆什么,轻柔的声音响起,“在药庄,若是这样的季节一到晚上就有数不清的萤火虫在山林或药田里飞来飞去,彼时夜星闪烁,仿佛两个浩瀚的宇宙。”
昭穆往外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说:“我知道哪里有萤火虫,我们经常去抓。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带你去,不过有条件。”那片跑/马场附近就有。
“哦,什么条件?”郭殳饶有趣味地盯着她。
“你既来给我皇兄做先生就要好好辅佐他,等朝堂稳定我还可以送你回药庄,不过在那之前你还是少想些家吧,不然心里难受。”
他沉默一瞬,随后朗声一笑:“这条件我答应了,不过你要亲自给我抓才行。”
她想也没想地应了:“一言为定。”抓萤火虫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醉眼里盛着光,光幻化成许多闪烁的小光点,眼前是另一片星空。昭穆把腿翘上来,双手抱胸靠着车壁眯眼睡觉,没忘招呼他一句:“你要是困了也像我这样睡,不困的话到了就自己下车。”
郭殳不禁嗤笑道:“你睡吧。”
次日天空下着小雨,胤帝派了轿辇来接郭殳,等胤帝下朝后他已经在上书房等了一会儿。胤帝进去见礼还没动作就被郭殳拉起来了。
“天子贵为天下之主,我虽为帝师也是一介书生,万万担不起天子如此重礼。”
“师者如父,朕甚是感念先生能出山,怎么受不起一个虚礼。”
“天子快别这么说,我们既是师生亦是君臣,师者大不过君。”
“既如此朕不多礼,也请先生不要多礼。”
两人一致同意后胤帝请郭殳坐下,他从架子上取了一卷卷轴过来,找开一看是一副地域堪舆图。上面标注了地名和统管此地的人以及备注的重大事件。
他扫了一眼心中有几分猜测,果然听胤帝说道:“近几年天灾不断,流民四起,各地反声越来越大,特别是许候已经对朝廷越来越不满了。再这样下去,朕真怕对不起烈祖烈宗。”
郭殳沉默,胤帝问:“先生可有解法?”
他默了一息后没有回答问题反而问了一个问题:“天子想要利天下还是权天下?”
胤帝一愣,问:“有什么区别?”
“利天下以百姓为重,社稷为辅。权天下只需固权,谁有异就杀谁。”
“若二者都要?”
他看了胤帝一眼,指尖在卷轴上移动,“当下四候各有优势,夏侯忠,保他兵力以防突变有人支援。赵候敬,传旨嘉奖,言明血枫关非他不可,以防有人扇动。冷候好利,不能给他吃得太多,但要让他看到希望,以免被人鼓动。至于许候……”
他一停顿胤帝也跟着深吸口气,“他最烈,对朝廷的不满呼之欲出,但近年来的灾祸都是他先出手解决,恨朝廷不作为,若是反叛他会是最强的那支叛军。”
胤帝无奈道:“早在父皇在位时就年年不利,国库空虚,朕就是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他一脸忧色,眉目有些颓,完全不像新继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皇帝,倒像接手了一个快要夭折的孩子的父亲那般彷徨迷茫和无措呆滞。郭殳深吸一口气,说:“地不产,民不丰,我撰写了一本《百稼穑》,包含耕种、收割、农具、水利等,抄下来分发各城各邑各司,趁着季节还能种上一批。另外天子还需颁发一道旨意,降低商税,严禁商人哄抬物价。”
胤帝:“要想充实国库不是该增税吗?”
“增收的税最后都是百姓承担,特别是与民生有关的,百姓们买不起,不但商税减少,还容易生乱。让百姓活下去,让银钱流动,国家才能运作。”
“西边靠海,多个港口都没真正用起来,浮波城虽与夷族往来,但都是朝廷出面的大器,这些东西寻常百姓接触不到。若借助浮波城的门路,朝廷作保,让小微商户收集百姓做的小物件卖给夷族,既增收又避免因闲散而生事。但要注意抑制商人逐利太甚而违反初衷,特别要严查盐、矿等命脉。除农、商之外,军事也不能落下。昭穆长公主麾下的士兵是天子除夏侯外唯一的倚仗,从现在开始保存实力,加强军需,以防万一……”
…………
细雨敲打着屋顶,雨水沿瓦槽浟湙而落,屋里两人的声音此起彼伏,郭殳就当前形势说了诸多决策,胤帝一边听一边点头,从朝堂到地方,从军队到民生,如何固权安民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