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亲手画的。多年前,她拿了纸笔默写师父教过的经义,一边写一边给师父看是否正确。而师父则在做苦蒿饼。
苦蒿的绿汁不小心溅到纸上,虽然只是鲜绿一滴,但她怕墨汁与绿汁违和,太过扎眼,便想弃了这张纸。见师父又在专心做饼,遂用一根纤细的枝顺着绿汁扩延的方向画了片叶子,那绿汁有了形状看起来美观不少。侧头一想,觉得最好打个标记,且她刚得“玄英”之名不久,于是用细枝笔沾了点墨汁画了条中脉,又分别在中脉两侧各写了一个非正楷的“玄”字来充当叶子的网状脉。这样一来,就是她的专属。
“玄英,怎么停了?”
师父的话传来,她连忙应答:“有一句不会,正在想。”趁师父不注意偷偷将那张纸翻了个面放在另一摞空白的纸上,从正面看就是一张崭新的纸。而这摞纸被师父收走,彼时她正跟着师父在去心艮山的路上,师兄妹三人还互不知道。
经年过去,当时的鲜绿已变成褐绿,唯有用玄字代替网状脉的标记永远不会变。这片叶子开启了多年前的一段小记忆,思绪扩散,师父的笔迹也清晰地在眼前展现,虽然有意改变字迹痕迹,仍藏神韵。
而她之所以觉得内容熟悉,那是因为内容大部分出自——《百稼穑》。在匏城时她特意问过月盈,她记得不多,说出了一部分。
“……呵呵……原来如此!”
她滑坐下去,无力地靠在桌角,泪水淌了出来,没一会儿沾湿袖子。明亮的烛灯照着心碎的人,脸色每一分痛苦都看得清楚,颤动的脸庞连带着睫毛也颤抖不止,两条泪痕在灯下发光,影子都在瑟瑟抖动。
她满心期待地回国,迎接她的却是故国覆灭,亲人惨死。她眸光毒辣地盯着那个杀她全家的人,恨不能马上报仇血恨,兜兜转转一年多,到头来却是一场笑话。
尤其是想到她那还来不及长大的弟弟和民不聊生的夏国心痛得要撕裂一样,止不住地抽泣,抽到哽噎后奋力挥手将那摞书稿打翻在地。没装订的散页纷纷扬扬落下,暴露在眼中的文字嘲笑似地盯着她。
“原来如此!!!”她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喊,“父王!您错得离谱,都错了!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泪水随着嘶吼越滚越凶,晶莹的泪脱离眼眶滚成一个透明的大水球,烛光射向水球,里面似有物体,慢慢越来越清晰,依稀可见苍凉沙丘以及许多倒地的残旗,再仔细一看,硝烟弥漫,地上横七竖八倒了许多穿盔甲的士兵,其中一个垂危的少年躺靠在一棵不堪其重的小树上,他混沌又模糊的视线看向正朝他走来的一高一矮。
他视线有些虚,看不清人,觉得高的人很老了,须发全白,灰白素衫,小臂上搭着一柄拂尘,一派仙风道骨。矮者是个小女孩,不过六七岁的样子,气质清冷,神色有些冷漠,面对这样的战场还能神色自若。
老者盯着少年,目露慈祥怜悯地说:“孩子,你想喝吗?”他拿了一个牛皮袋水壶。
少年处于混沌的半意识状态,虚弱地点了点头。
“孩子,”老者将水壶递给他身旁的小女孩,说,“你要给他喂吗?”
小女孩接过水壶,不加思索地朝少年走去,走到他身边正要喂水时,老人突然说话:“这是我们最后一壶水,给他喝了我们就会渴死。”
小女孩手上一顿,不知所措地停在那里。
“孩子,为师跟你说过这天下有很多这样的人,你永远都救不完。欲探天改命需承其重,救一人不能救百人,这一人还值得救吗?”
小女孩看向少年,他脸色全无,嘴唇干裂得起了许多皮,裂口的地方在渗血,眸中浑浊不清,只有看向水壶时亮了一瞬。
“我们还要赶很远的路,若没有这壶水我们到不了。你想救他还是保存自己以后救百人?”
小女孩想了想,十分沉静地回答:“我想救百人。”
“为师带你走是想教你救百人的本事,若你不能活着何谈救百人?难选吗?若能轻易选择,谁都能探天改命。”
小女孩将水壶收了回来,少年眼中的光灭掉,一脸死灰地望着他们。
“孩子,过去吧,为师马上过来。”
小女孩没动,老者说:“他有他自己的造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造化。”
小女孩拿着水壶走了,远处有另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银剑在等他们。
老者慈祥的目光看向少年,悲切地问:“孩子,你恨战争吗?”
少年点了点头。
“他们本是一朝遗民,却互相争斗,只有天下归一,方能止战。”老者转身边走边说,“十年后,有一国必弱,你若还活着,可不战而胜,天下归一,方能止战。”
老者越走越远,与小女孩汇合后瞬间消失,少年揉了揉眼睛,他看不清,只觉得那老者和小女孩就是仙翁和仙童,仙翁的话也令他如枯木逢春一样活了过来。
他双眼放光地爬向营帐,他要活,只有活下来才能有希望。他要天下归一,他要天下无战,他更要“兵燹止,九州同,岁皆春。”
远处篝火燃烧,几个士兵萎耷耷地坐着,还有个士兵柱剑而坐,拿起一片肉艰难地吞咽口水随后咬了起来,他身旁的人用手肘无力地蹭他,他撕了一半肉给同伴。
架上还烤着几片肉,香味弥漫整个战场,柴火噼哩叭啦的炸响就像雨滴哗啦啦敲打青瓦,声音之大掩盖了夏轻染的嘶吼,意欲盖过所有的荒谬和血腥,她在秋雨里哭得痛不欲生,一片一片地捡起谎言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