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先生嘴里的江湖是何等的快意恩仇,战场是何等的热血沸腾,当他真正身临战场,看见雪白的刀刃从身体里贯出,血顺着刀尖滴的样子他吓得忘了任何动作。愣神中一支箭射来,龙横天提剑劈开,蛮横地将他推开一边。
暴吼道:“你找死吗!还不滚回营帐!”
几个士兵连忙过来将这个没见过战场的北王殿下护卫着带离战场。来到这里后他一直被拘在营帐,今日好不容易偷跑战场来想体验一把封狼居胥的壮勇却看见令他惊骇的一幕。他呆在营帐里一直想像着那一幕,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倒下了,身体还有个大窟窿。
两军激战没人能顾上他,直到第二日天黑下来龙横天才带着一身血腥回来。他终于醒过神来冲出营帐,看到有些士兵被抬回来,还有些缺肢断腿地被人扶着回来。
他眼睛酸涩,不是这样的,怎么跟说书先生说的不一样。他想问龙横天,龙横天黑脸瞪眼地看了他一眼回营帐与部下商议军情去了。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没人理他,明明他是北王殿下,王宫里那些人都敬他,尊他,为什么到了这里却不一样?
第二轮的激战又开始了,他见到了更多的伤兵,有些人明明昨天还在一起吃饭,今天就没了。有些人明明刚刚还全须全尾的,转瞬就少胳膊少腿的。他在营帐里每日都会看到新战况,一次比一次惨烈。
彼时又遇天灾,两军交战激烈,越拖越久,打了很多次以后双方都没了粮食,其他各边境形势也都严峻,几方观望中夏国首先退了兵。
但虞国未见动静,熙国也就与他们一起耗着。双方士兵消耗巨大,周围的野菜树皮,草根甚至连山鼠都被吃完了,而他们的战马在战争中损失很多,还活着的都不敢动。
士兵们就这么饿着,有些饿得受不了,戾气横生,龙横天派人守着战马,这样下去迟早生事。又过了两天,很多士兵奄奄一息时,军队里弥漫起一股肉香味。
士兵们如荒原的狼,眼冒精光,齐齐地扑向架上炙烤的肉。百里弘深有些疑惑,龙横天扔了一块烤焦的肉过来,他没接,问他哪来的,朝廷援军来了吗,朝廷不是也没粮吗,怎么突然就有了肉。
龙横天捡起地上的肉,拍了拍灰放进嘴里生硬地咬着,不悦道:“你要吃就吃。”
百里弘深赌气不吃,龙横天也就不管他了。他打听过,朝廷根本就没人来,他们的存粮营帐仍是空的,那这些肉怎么来的,就连对面虞军也突然升起了灶火,两军已经停灶很久了,为什么呢,他非要找出原因。
在他也饿得出现幻觉时,某一天半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看到很多很多的肉,于是大口咬了起来,结果手上一阵巨痛,原来咬到自己的胳膊。
醒后更觉饿得难受,似乎听见什么声音,于是东倒西歪脚步虚浮地出去察看,一群人围在一起,他走近喊了一声,士兵闻声立马回头,就是这一回头让出的空隙让他看清士兵手里的东西……
“啊!你们!……”他骇得目眦欲裂,那张脸好像是之前死掉的士兵。
反正看见了,士兵也不再隐藏,于是继续剔肉。
“你们住手!!快住手!哕……”他被这一幕恶心到,吐得黄水都出来了。
龙横天走过来,冷漠地看了一眼士兵正在做的事,随后架起百里弘深拖回营帐。
一进去,百里弘深甩开他的手,指着他骂:“你好大的狗胆,你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他回想龙横天之前拿给他的肉,醒过神来,“不对,这事你知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做!”
“殿下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百里弘深一噎,不愤道:“他们是为熙国战死的,他们已经战死了!!死了啊!!”
龙横天平静地说:“正因为死了。”
“???……”
百里弘深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脑袋空了一瞬,随后又找了个理由:“可是,他们有些快腐烂了。”
“大火烤狠一点,什么味道都没了。”
“……”
“……我不管,我不许这么做,你们给我停下!都停下!!我命令你停下!!”
龙横天不屑地看他一眼,问:“殿下见过饥饿吗?人在饿极了的情况下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你知道吗?我来告诉你,首先是我们的战马,那些战马不够这些士兵吃一顿,吃完过后会是什么?残兵,那些缺胳膊断腿的兵,然后是弱兵,最后就是剩下的强兵自相残杀。这么多人杵在这里,他们不会等着活活饿死,他们总会去想办法的。”
“殿下锦衣玉食自然不知饥饿和战争,你们见到的饥饿不过是少吃了一顿,你们听到的战争不过是书上的粉饰。你今日所见才是真正的战争,怕吗?恶心吗?自古以来,大灾之下,掘坟取“宝”,数不胜数,不只是我,就连对面的虞军也这么做。我们只是用最少的损失来保存军队。”
百里弘深怔怔地看着他,哑口无言,眼睛瞪得酸涩,似有什么流出。
“你要吃就吃,不吃就饿,等你饿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无法阻止,身份在这里在这个时候一文不值,你若阻止,他们不介意用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