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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李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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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景敲响了紧闭的铁门。

房门虚虚开了一些,露出里头暖黄光亮下显得温馨又暖和的屋子,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探出半边脸,看清来人后,笑吟吟开了门:

“小景来了,快进来吧。”

“师母,我又来蹭饭了。”晏景玩笑着说,“这次还把男朋友也带来了,有两张嘴哦。”

“几张嘴都行。”

师母笑吟吟顺着晏景的话看向轮椅上的陆单,怔了半秒,眸光逐渐柔和下来,“你就是小景的男朋友吧?”

“是,免贵姓陆,单名一个单字。”陆单朝她颔了颔首,态度谦卑。

两人进屋后,晏景脱了外套,顺手将陆单的一并接过挂在了衣帽架上。

李教授正好从屋内出来,先是朝晏景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扫向坐在轮椅上的陆单,片刻后,他微微敛起了眉:

“你……”有一瞬间,他觉得面前这个青年人有些熟悉,但又不知道这种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所以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晏景疑惑问道,“师父,怎么了吗?”

旁边的师母接过话,调侃道,“他呀,肯定是又把陆单认成谁了,别管他,他总这样,老毛病了。”

李教授想了半天,实在无法从回忆里寻得什么,只好承认是自己一时感觉错误,他摇摇头,自嘲道,“老了,现在总是认错人。”

晏景正想接话,谁料身边的陆单更快一步:

“没有认错。”他说。

晏景:“?”

李教授:“?”

师母:“?”

“十五年前,车祸之后我曾挂过您的号。”

十五年前。

车祸中唯一的幸存者,亲眼目睹父亲与司机惨死在自己面前,留下非常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此后少年整夜失眠,每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全都是最后爆炸的情形——

火舌猛蹿,浓郁的黑烟冲天而起,血腥味混着烧焦的刺鼻气息,在空气中不断扩散,飘向更远处的广阔海面。

风在呼啸,人在尖嚎,只有躺在血泊中的小孩心死一般僵硬、麻木。

车祸带走了他父亲,也一并带走了他的灵魂,原地剩下的,仅是一副残缺的躯壳。

……

李教授想起来了,十五年前他的确接待过一个年纪尚小的病人。

他坐在轮椅上,表情一开始有些呆滞,后来终于愿意沟通了,过程中又总时不时沉默下来,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抿着唇一言不发。

或许因为自己也是一位父亲,也有一个年纪相仿的孩子,李教授当时对他特别怜爱。

在失去父亲这样血淋淋的现实与造一场亲人永远不曾离去的美梦,不论哪种,李教授都有些于心不忍。

但最后,职业素养还是让他选择将人唤醒,面对少年人无声的痛哭,他感慨,命运总是遍布戏谑与残忍。

李教授此刻看着面前这个青年。

眼前这张脸,逐渐与他记忆中稚嫩的面庞重叠,那五官比以前更加立体,望来的双目也不再空洞。

这是好事。

他从他的眼中看见了那抹振作过来后隐忍的坚韧。

他记起两人最后一次碰面,少年曾困惑地问过他:“我会走出来吗?”

他当时没回答,因为他也不能确信答案。

而现在,他好像终于能肯定地回答当初的他——会的,你走出来了。

或许在遥远的未来,你还会经历那样痛苦的分别,但请相信,你绝对不会再像少时那样茫然无措了。

“后来呢?”

饭桌上,李教授抿了口酒,问斜对面的陆单,“那次之后你再也没来过,我总是很担心你的病情,又不曾再碰见过你。”

“后来我离开过Y城一段时间,去了别的城市。”陆单回答:“我顺着我父亲曾经带我走过的路,固执寻找他存在的痕迹。”

“起初我还是不肯接受失去他的事实,一直到最后一站,我去了瑞典,去了和我父亲一块去过的教堂。”

“我想起了很早以前的那天,那儿正在举行一场告别仪式。”

“我父亲当时告诉我,死亡或许只是一场孤身久远的旅行,也许有天不舍别离的人们终会在旅途中再度重逢,或许是在艳阳高照下的庄园、也或许是在阴雨绵绵时的小镇。只要还记得对方,就一定会再度相认。”

“能坦然直面死亡,本身就是一件特别勇敢的事。”

能坦然直面死亡,本身就是一件特别勇敢的事。

听着陆单的话,晏景内心久久震颤。

他也失去过至亲,所以他对陆单那时候的心情非常理解。

“死亡或许只是一场孤身久远的旅行。”李教授若有所思片刻,面色松动下来,最后笑了,“真是很有趣的比喻。”

“没错,也许人从出生开始,就是在逐步迈向死亡的过程。但这过程中你其实拥有过充实、满足与快乐,这就够了。”

……

从李教授家出来,两人坐上了返程的车。

夜色更加浓郁,低垂的天灰蒙蒙的,覆盖在Y城上空,大得看不到尽头。

晏景还在思索饭桌上谈论的话题——

死亡。

沉重、未知。

人的一生,或漫长、或短暂,在真正停止呼吸之前,谁也不知道死亡究竟何时会到来。

所以人们总是伴随着惶恐与不安。

“小景。”

晏景想得出神,措不及防被陆单握住手时,他惊得下意识瑟缩了下。

“单哥。”晏景讪讪地对着他笑了笑,“怎么了?”

陆单没回答,只是无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此刻心事重重的脸。

车厢内有些热,晏景吃饭时喝了些白酒,这会儿觉得全身血液都加速循环,闷得他有些穿不住外套。

晏景脸红红的,被陆单盯着看了会儿,更加受不了,便轻推了推他: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

“小景。”陆单这才又开口,反问,“你在想什么?”

“……”晏景知道陆单知道,也知道陆单想要自己说出来,于是纠结了会儿,还是回答道,“在想吃饭时说的那些事。”

“死亡吗?”陆单很直接。

“嗯。”晏景点点头,“以前我总觉得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像阵风一样,轻飘飘的。”

“但是今天听你和师父说完才发现原来原来死亡还有这样的一面。”晏景说着,自嘲笑了声,“是我有时候的思想太狭义了,没有‘意义’也可能本身就是种‘意义’吧。”

晏景平时很少说这种话,可能是酒劲上头所以有些情不自禁,当他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什么时,整个人又显得局促了。

陆单这时笑了声。

晏景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当下有些羞愤,还没等他发作,先被陆单搂在了怀里:

“我的小景长大了。”陆单温声道,“现在会说这么有道理的话了,嗯,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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