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龙之家族/血与火/冰与火之歌]呼吸之间 > 第34章 神弃之地

第34章 神弃之地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雷蕾褪下手套,将泥土抓在手心。

脚下这片被焚烧过的农田已经有人耕种,改换成另一种姿容,晚秋余留的色彩就像羽毛一样脱光褪尽荡然无存了,河谷地间呈现出一种喧闹之后的沉静。刚刚播种不久的田块裸露着湿漉漉的泥土,远处的泥滩在周围泛着潮湿的光,映衬出近百种斑驳色调,坡上还残存着几株被焚烧过的灌木,枝干焦黑,侥幸没有被战火践踏过的田地已经泛出麦苗幼叶的嫩绿。秋季的淫雨季节已告结束,长久弥漫在河川和村庄上空的硝烟、阴霾和沉闷几近廓清。雷蕾归还了手中的泥土,让它继续充当庄稼的守护神,期盼着在冬季来临之前,能够再完成一次收割。不然诸神知道,她要怎样喂饱她的领民?

她得先保障他们的安全,接着才能考虑喂饱他们。

可这好难啊,脚下的土地半月前还是她领地上的麦仓,而今却仓廪尽毁,焦黑的麦茬戳在泥里,像无数根被折断的指骨。劫掠者的马匹将河岸践踏成一片烂沼,车辙深深,灌满了雨水,映着火光,浑浊如泪。侥幸活下来的人几乎没有谁愿意回忆那场大火,他们三三两两从芦苇中钻出来,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像是一群刚从七层地狱爬出的魂灵。他们蹲在田头,用手一点点把马蹄印抚平,把倒伏的麦苗扶正,掌心合拢,按了又按,仿佛在安抚婴孩们的坟茔。

在断断续续的抽泣和狂暴的哀嚎声中,雷蕾努力拼凑出惨剧:劫掠者留下的伤痕深可见骨,大火从谷场一直烧到磨坊,烈焰把粮囤里的麦子烤成焦炭,噼啪爆裂的声响整夜未歇。男人们被绑在井架上,被鞭梢撕开皮肉之后,再用铁钳撬开牙关,在接连失去了大半口牙齿后,藏在地窖里过冬用的金子、银币、葡萄酒、麦酒、香肠、母鸡、鸡蛋、甜玉米、洋葱、萝卜、大麦、绵羊、盐巴、腌菜无一幸免,他们的母亲、妻子和女儿又被拖到眼前,肆意蹂躏后杀掉。敢于操起农具反抗的农民小子更是被油和大火装点成一具具焦尸。

这也许就是塞洛斯坚持不准她骑龙前来的原因。

不久,她走到了那片宽大的斜坡边缘,斜坡下面就是河谷地的大片沃土,现在还隐匿在雾霭里,沉睡在黎明中。年轻的骑士策马趋近,铠甲上的铁片在晨雾里磕出细碎的声响。他望见雷蕾指缝间尚沾着未干的泥土,面色灰败如沉铅,唇色几乎与霜色同调。几番斟酌后,他压低了嗓门:“夫人,您脸色太差了。”

“承蒙诸神垂怜,爵士,自我接手这片领地,拢共才几天?我连领民们的脸还没认全,我的‘好邻居们’就玩了一手漂亮的坚壁清野。我的损失太过惨重,只有复仇才会让我的脸色恢复如初。”

“是啊,可您看上去像是要拿敌人的鲜血洗澡,接着再大摆人肉筵席。”杜兰·西瑞爵士不无担心地说道。“恕我冒昧,铁民们借着海风四处宣扬您是靠这个法子维持青春美貌的。”

雷蕾立在坡沿上,迎着河谷间漫上来的晨雾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风灌进肺腑,尽全力把那股翻滚的怒火勉强压回胸腔。被迫与龙分离,她已经够怄得了。她抬起下巴,朝身边的掌旗官阿勒肯·佛罗伦爵士扬了扬:“出悬赏,打探清楚那些劫掠者是哪个府上的恶犬,我要试试他们的血是不是真有这个功效。”

埃斯塔林堡大厅里的燃着数十根粗蜡,灯芯捻得极细,火苗颤巍巍地跳,将墙上那幅旧挂毯上的猎鹿图照得明灭不定。雷蕾坐在高背椅里,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抵着下颌。她面前那张橡木长桌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边角被烛泪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像是被虫蛀过的菜叶。

大厅的石板地上站着三个人:管家老帕克,杜兰·西瑞爵士,还有一个村民代表,是个肯冒死前来报信的马夫,叫艾蒙,半边脸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底下渗着黄褐色的药渍。艾蒙一条腿瘸着,说话时牙关咬得咯咯响,每吐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碎石子。

“巴特威家来了三十七个骑手,带头的是伯爵的长子奥德温,那厮我认得,去年秋天他的走狗们在河渡口跟咱们的人抢水浇地,打过一架。”艾蒙用拇指抹了抹嘴角,唾沫里带血丝。“哈佛家的人最多,少说五十个,分了三队,一队烧谷场,一队抢牲口棚,一队堵井口。钱伯斯的人最疯狂,他们不抢东西,专挑地窖掀石板,见洞就捅火把,把藏人的地窝子都熏了一遍。”

斥候来报,参与劫掠的远不止巴特威伯爵家和哈佛家,“佩林呢?比格勒斯通呢?”雷蕾没抬头,手指正沿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河道缓缓移动,指甲在羊皮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佩林家来晚了,抢的都是剩下的残羹剩饭——破陶罐、豁口镰刀、半袋发霉的燕麦,连鸡毛掸子都顺走了。”艾蒙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砖上,洇开一个深色圆点。“比格勒斯通家的人简直就是一群恶魔,他们像要打定主意跟钱伯斯家比一比谁更伤天害理,他们糟蹋女人,疯了一样到处放火。谷场、磨坊、柴房、马厩,连村口那棵老橡树都点了。他们说,私生子的地界上不该留下任何能喘气的活物。”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映在雷蕾的脸上。她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艾蒙那张半毁的脸上。

“你的脸是谁干的?”

艾蒙咧了咧嘴,扯到伤口又倒吸一口凉气。“奥德温·巴特威。他嫌我喊得太响,拿马鞭柄凿的。凿完还跟我说,让我回来给您带句话。”

“请讲。”

“他说……”艾蒙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说,私生子的领地是神弃之地,诸神不要的东西就像寡妇侍弄的菜园,捡了也是白捡。他替您收了粮,省得在冬天来临之前都烂在地里,您该感谢他。”

“是啊,我是该好好感谢他。”雷蕾顺手摆出一摞金币,一共是十枚。“先前讲好的,你出的每一分力气都有重酬,这是感谢你的忠诚和机灵,我从不空口许诺。”

“哦,诸神保佑您,夫人。诸神保佑您。”艾蒙千恩万谢的将金币拢入怀中。

杜兰·西瑞爵士的手倏地攥紧了剑柄,铁手套嘎吱作响。老帕克站在角落,缩着肩膀,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苦瓜皮,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雷蕾笑了。她重新望向地图,指尖点在河谷下游一处狭窄的拐弯处,那里河道收束,两岸峭壁夹峙,驿道贴着山脚蜿蜒而过。

杜兰爵士松开剑柄,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处河道拐弯上,“咱们满打满算不到四百人,对方光是骑手就过百,再加上他们沿途收拢的地痞流寇,恐怕接近两百之数。若正面迎击,即便能胜也是惨胜。所以您打算如何处置这群恶犬,夫人?”

雷蕾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十分轻柔的问道:“大人,在我养父把您引荐给我之前,我和您素不相识。我甚至没听说过西瑞家的纹章上画的是鳟鱼还是海鸥。您带着人手远道而来,伴随我左右,吃我的面包和盐,替我看地图、出主意,却从没跟我说过您图什么。”

杜兰爵士微微一愣。他站在长桌对面,烛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橡木桌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铠甲肩头的铁片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轻轻碰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他的年纪不大,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少年人那种未完全舒展的锐利,但眉骨和颧骨已经有了成年男子棱角分明的轮廓。

“夫人问的在理,我家的家徽既不是鳟鱼也不是海鸥,是红底的白玫瑰,四周围着一圈白色城垛。我想我确实欠您一个解释。”

大厅里静了片刻。艾蒙用绷带下的那只独眼来回瞟着两人,脚下不自觉往门边蹭了半步。

“您还记得前不久南盾牌列岛的海战吗?铁民的长船趁着雾天摸进了海峡,焚烧渔港,把沿岸的村子挨个洗劫了一遍。铁民登岸那天,我父亲带着主力在北面堵截,留给我的人手不到五十个,其中半数还是马夫和厨子。”

他的铁手套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我苦守三天。第四天夜里,铁民往堡墙上泼了油,点了一把火,火从东角楼烧到了主厅。我退到了内院的井台边上,身边只剩七个人,箭壶全空了,剑刃卷了口,铁民的船长站在烧塌的半截门楼顶上朝我喊话,说只要投降就留我一条命当桨奴。”

雷蕾没接话,只是靠在椅背里,交叉的十指搁在膝头,等着他往下说。

“然后您来了。我不知道您从哪儿来的,只记得天上忽然暗了一下,像有片乌云在慢慢压低,接着那云把铁民的长船变成了海面上的一排火把,火苗蹿得比桅杆还高。他们的船长纷纷弃船逃生,结果刚触碰到海面就被那片云吞了。”

“我家族的领地保住了。我父亲的舰队回援的时候,铁民已经退了,至今无力回击。我当时看着天空那团火,心里想的是——龙背上的人跟我不认识,没见过面,不知道我是谁家的儿子,却替我挡了一劫。我这条命那时候就被您攥在手心里了——”

“冷静点,爵士。”雷蕾耸耸肩,西瑞爵士表达忠心的热情似乎并没有感染到她。“我只是想问清楚,您是南境贵族,在三河流域有没有关系疏远的亲眷,有没有流落的血脉,有没有遗忘的友谊?”

“没有,夫人。”她的先头将领笃定的回答。“所以您若是要我正面迎击,我绝对不叫您大失所望。”

“谁说我们要正面迎击了”烛火在雷蕾的瞳仁里跳了跳,“巴特威、哈佛、钱伯斯、佩林、比格勒斯通,五家合兵,来去如风。他们会接着劫掠,在河谷地尝到甜头后,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就像是过境的蝗虫,我们连蝗虫的翅膀都摸不着。可蝗虫有个毛病,吃饱了就飞不动了。”

“他们从河谷北面来,走的是驿道,回去必定也走驿道。驮着粮食、牲口、酒桶和铁器的马队走不了山间野径,渡口又太宽,浮桥早被他们自己烧了。所以这个拐弯——”她指尖再次落在地图,“是他们回程的咽喉。河道在这里收窄,左侧是峭壁,右侧是断崖,驿道从中间挤过去,两匹马并排都嫌窄。”

杜兰皱着眉仔细端详了片刻,缓缓点头:“来场伏击?可咱们只有三百来人,即便在那里设伏,至多一换一。”

“我们又不是要把他们全杀了。”雷蕾打断他,“劫掠者回去之后,要把抢来的东西分掉、卖掉、藏起来,还要互相吹嘘各自的‘战功’。巴特威家的长子会说他们家抢得最多,哈佛家会说他们杀得最狠,钱伯斯和比格勒斯通更会争谁是烧得最干净的那个。这些人凑在一起本就不是铁板一块,互相之间龃龉多着呢。我只需要在拐弯那里,把最前面那个人的马腿射断。”

她转身看向艾蒙,语气缓了缓:“那处弯道有没有可用的高处?”

艾蒙想了想,回答:“坡上有几块大青石,石缝里长满荆棘。要是趴在石头后面,能看见整条驿道,底下的人仰头也瞧不见上面。”他有些迟疑,“不过那地方不好爬,荆棘扎死过很多人。”

“荆棘可比烧红的烙铁温柔多了。”雷蕾朝老帕克抬了抬下巴,“帕克,叫人把地窖里那几桶鱼油搬出来,再找些干草和麻布。爵士,麻烦您挑十来个弓手,手稳、不手抖,射得准,能猎到飞禽的都算。”

“鱼油?夫人要放火?”

“也该让他们尝尝被火堵住去路的滋味了。等他们的马队进了弯道,先放几支火箭射中头马的臀部和辔头,马受惊往前冲,后面的马自然跟着乱,队伍堵死在窄道上,前不能进,后不能退。然后我们用浸了油的干草团点燃从坡上推下去,让它们滚进人群里。最后我们再从坡上冲下,把他们一网打尽。唉,真可惜,我不能把我的龙带来。有它在,我们会事半功倍的。”

雷蕾撅起嘴,若不是迫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在龙的问题上让步的。奈何,御林铁卫把她带到铁王座前,伊蒙德的倒霉兄长大发雷霆,只为贪食者在龙穴里无视了龙卫送到嘴边的绵羊,转而把杰赫妮拉小公主的龙——莫古尔当成了主菜,吞噬的破碎不堪。她的龙因此被驱逐出龙穴,只能在瓦格哈尔身边筑巢,雷蕾对此不予评论,她和她的心肝宝贝本来也没多稀罕梅葛王留下的宝贵遗产。

可小公主却伤心欲绝到开始尿床。“这意味着什么呢?”她听见阿莉森太后心神不定的问着给杰赫妮拉灌甜睡花奶的大学士。

意味着这小丫头也会跟她的龙一样死于非命。雷蕾在一旁阴恻恻的想。

让人气馁的是,留给她的惩罚同样残忍:她的领地惨遭侵略,她竟然不能骑龙前去剿灭仇敌。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这居然还是伊蒙德的提议。

他提议后还好意思像情人一样握住她的手,亲吻她的指尖。“不能让你骑龙去,你骑上龙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雷蕾甩开他的手,用热烈的耳光代替回吻,“我回不回得来不重要,另找个女人跟你睡觉吧,或者行行好,干脆找个男人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