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吹过,沧浪阁中命灯明灭。
但这样的风自然无法真正吹灭这些命灯——除非命灯对应的仙君将要陨灭了。
沧浪阁里只有命灯照亮,每一盏命灯都对应着一位仙君的名字,一十八天的这些仙君们的命灯是最要紧的,摆在里间。而三十六天的仙君们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一盏一盏凑在一块儿,摆在外间,随意而拥挤。
犰朗从里间走出来,视线掠过里间靠门口那个角落里的一盏命灯。那盏命灯灯牌上刻的是:司命殿周处。
那灯盏明灭,即使是在角落里,灯焰也仿佛被大风刮着一般,似乎下一秒就要熄灭了。
周主簿,也是地仙。
犰朗抬头看着沧浪阁外明亮的天光。
在一十八天呆久了,他反而对一十八天这种天空被洗得发白的模样产生了反感,他甚至会觉得幽虚界的阴雨连绵、三十六天不见天日的漫天黄沙都比一十八天的明亮让人舒适。
沧浪阁的门在身后被关上,犰朗向司命殿前殿的方向看了看,脚尖转了半圈,往反方向走去。
反方向是姻缘殿。
姻缘殿在司命殿的东边,隔着一道回廊,走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他有一阵子没去找折丹了,上一次去还是大半个月前,折丹在整理新送来的姻缘册,头都不抬,他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盏茶,实在没趣,就走了。今天反正也看不进去册子,不如去碰碰运气。
姻缘殿的门半掩着。犰朗推门进去,殿内很安静,几个小仙娥在角落里整理册子,看见他进来,行了个礼,又低下头继续忙。折丹的案在内殿,帘子垂着,里面透出光来。犰朗掀帘进去,折丹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好几本打开的册子,眉头皱得很紧。
“难得。”犰朗在他对面坐下,“今天计蒙没来?”
折丹头也不抬。
“他要是天天来我还得赶他,不来倒省点心。”
“那倒是。”犰朗从袖中摸出一壶酒,放在案上,“喝一杯?”
折丹看了一眼那壶酒,又看了一眼犰朗,伸手拿过去,拔开瓶塞闻了闻。“哪来的?”
“内务府。上回征渠回一十八天述职拿的,分了我一坛。”
折丹倒了两杯,推给他一杯,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他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着犰朗。“你脸色不太好。”
“没睡好。”犰朗端起酒杯,没有喝,在手里转着,“你呢?最近忙什么?”
折丹指了指案上那些摊开的册子。“三生石那边送过来的。重理工作,说是要把近几千年的姻缘线重新核对一遍。我这边人手不够,自己接了,已经忙了半个月了。”
犰朗看了一眼那些册子,摞起来有小半人高。“这么多?”
“三生石的姻缘线是仙界的,不比人间册,每一条都要仔细核对,不能出差错。”折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犰朗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慢慢喝着,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折丹又低下头去翻册子,犰朗靠在椅背上,眯着眼,酒意上来,有些犯困。
忽然,折丹的笔停了。
犰朗睁开眼,看见折丹盯着面前摊开的一册姻缘簿,眉头拧得很紧,手指不知觉又按上了太阳穴。
“怎么了?”犰朗坐直了身子,眼皮却还半耷拉着。
折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册姻缘簿翻过来,又翻回去,前后对照了好几遍,烦恼之意渐浓。
“有人动了姻缘线。”
犰朗放下酒杯,凑过去看。折丹指着两处记录,一处是原配姻缘,一处是修改后的姻缘。两条线的时间、人物、因果都对不上,但修改的手法很精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能看出是谁改的吗?”犰朗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