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杜妍芷悟了。
现在只有自己站在正中央,按理来说,应该是最先动作的,她们都在等着自己这个出头鸟动作呢。
只要自己动了,无论是转身向皇贵妃行礼,还是僵直着一动不动故意忽略贵妃,都算是自己的表态,这样剩下的人无论做些什么,都不会太被两方对峙的人马注意到。
杜妍芷不知道该怎么选,因为现在怎么选都像是站队,她有些绝望了,早知道就早出来些时辰,或是晚些出门,都不至于遇到这样尴尬的场景了。
但时间从来不会给人后悔药。
杜妍芷正在思考对策,此刻的大堂简直是落针可闻,就连后面抬着肩舆的太监们都放慢了脚步,落地无声。
突然,她听到右后方传来了动静,斜眼一瞥,竟是陈晗这小子!
杜妍芷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但却见陈晗脸色淡定,不慌不忙的转了个身——但没转全。
众目睽睽,都在盯着突然动作的陈晗,都想知道东平侯府的政治立场,就连韩淑静和周欣然也不例外。
但承受着所有人目光的陈晗,却是不慌不忙的,一手拉着母亲,一手拉着妹妹,向后猛退了五大步。
不得不说,皇家就是阔气,就连这赏景的亭子也都修的富丽堂皇,而且最主要的一个要素,就是大!
因为就在陈晗退了五大步,甚至险些扯得杜妍芷和陈淑妤摔了个踉跄之后,整个亭子的中央空荡荡的,抬着肩舆的太监们,便直接与皇后身边的太监们对上了眼。
而坐在肩舆上的周欣然,也在高度上和上首的皇后韩淑静持平了。
此刻,原本夹在两方战场中的陈家三人退出了战场,减速带没有了,两边直接对上了,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硝烟。
就这样对视了许久,到底还是周欣然不情不愿的一抬手,瞬间,抬着肩舆的太监们便悄然蹲下,周欣然才在身边的牡丹搀扶下站了起来,抬脚迈下了肩舆。
她莲步轻移,身上佩戴的玉珏相击,发出了清脆脆的碰撞声,在这安静的氛围中格外抓人,就如同她今日的妆容一样。
或许是因为每年都会举办的赏荷宴——默认是皇室为京中的贵族男子、女子举办的相亲宴,算是宫中举办的一个较为重要的宴会,周欣然今日是穿上了皇贵妃服制的,虽没有正式受封之时穿的那样隆重,但也是实打实的尊贵。
她一身张扬的绯色宫服,上面满绣着两条金凤盘桓,行动间闪出的金光无时不在证明主人的华贵,更加令人惊叹的却是那两只凤凰的羽毛,竟是栩栩如生,但等稍微近些时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绣线,分明是鸟雀的羽毛,而随着周欣然步伐变化,身上的衣裙颜色竟是也在变化。
陈晗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条裙子,想必熟读历史的人一定会了解。
安乐公主的百鸟裙。
一条引发了一场生态浩劫的裙子,后来唐玄宗上位以后严令禁止,捕鸟灭鸟的行动才得到了遏制,山林才逐渐恢复了生态。
但陈晗此刻吸气绝不是因为什么生态被破坏,当然生态肯定也是个大问题了,若是别的时候,陈晗一定会极为痛心引起的一系列变化,也会担忧这样做会不会导致良田沙漠化加剧等等带来的影响。
不过在此刻,这个场景下,陈晗是真的没有心思考虑什么生态的问题了。
因为这位皇贵妃大大方方的将这件衣服穿出来了。
这背后蕴含的政治意味可太强了!
安乐公主那两条百鸟裙花费了一亿钱,这位皇贵妃想必也差不了多少,而且后来的安乐公主被定性为“飞扬跋扈、骄奢淫逸”。
而这位皇贵妃公然将当初数代帝王严令禁止的“百鸟裙”穿了出来……
没有李琰的示意,陈晗是不相信的。
她立刻垂下了眼帘,不敢再看。
只是,周欣然缓缓经过她身边时,却脚步一缓停了下来,还盯着低头的陈晗冷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叫在场的人听清楚。
陈晗脸皮厚,同时也不大怕她,就当是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
杜妍芷和陈淑妤虽说被这她一声冷哼吓得抖了三抖,但见着陈晗神色沉静,渐渐倒也壮起了胆色,也敢挺直腰板了。
见没能吓住她们,周欣然很不甘心,但她刚刚停留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再驻足下去就不是那回事了。
于是她只得憋气向前,走到了韩淑静的下手处,态度敷衍的微微蹲了下身子,甚至连膝盖都没怎么弯,说:“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安康。”
说完,她不等韩淑静允准,便自顾自的起来了。
她行过礼后,便转身向着皇后左手边的位置走去。
周欣然本来还在想她这般敷衍,皇后那个自诩名门出身、半点也受不得气的性子,必定会暴怒,而后压着那副死人脸训斥于她,这样她就又可以去圣人面前装上一波可怜,嘤嘤着告状说皇后不识大体,在这样公开的宴会上给自己难堪这不是摆明了叫长安中的世家高官们笑话皇室内讧吗!
结果,她都走到座位上了,皇后那个爱面子的竟是都未曾开口训斥,她心中一惊,这皇后莫不是改了性子了?
周欣然向上一瞟,却见韩淑静根本没怎么看她,反而一直在盯着淑妃。
她眉间紧皱,这淑妃自知出身卑贱,向来乖顺,在自己和皇后面前那是只敢应承、不敢反驳的,就连此次的协理六宫事件中,也是全部放权不敢和她争什么,还是她考虑到了圣人的旨意,是叫她们两个一起协理六宫,她将淑妃排挤出去太过不给圣人脸面了,才分了些又麻烦又捞不到好处的杂务给她管。
她敢肯定,没有自己的允许,淑妃是肯定不会敢提出要分宫务的要求的,所以这样乖觉的淑妃又是怎么惹到了皇后的?甚至叫她都注意不到自己的无礼了?
周欣然瞬间将什么陈晗、皇后转性这些想法扔到了脑后,对一边的牡丹使了个眼神,牡丹会意,悄悄的退了出去。
过不多久,牡丹便是脸色有些难看的回来了。
附在周欣然耳边,将前些时日大朝会上的情形说给了她听。
周欣然听完以后瞬间大怒。
这些日子因着圣人的旨意以及自己想要宫权的想法,周欣然可谓一直点灯到三更,但是之前这些账目都是皇后在管,她自入宫以后便许久没有看过这些账目了,骤然接触到还是有些乱了手脚的,又不想向淑妃这种商贾出身,还是仅仅妃位的卑贱女子请教,所以这段时日,她是狠狠的下了苦功的,忙起来竟是连大朝会的事情也忘了看。
而她身边的贴身侍女也被她指使着团团转,也没时间去了解这些,所以就导致了她今天才知道,原来商贾家的皇子竟然也在肖想那个位子。
其实刚得知的周欣然,第一反应是觉得可笑,后来的暴怒其实是在生气淑妃竟然敢把她当傻子耍,她现在都不敢想,之前淑妃种种乖顺的外表下,是不是在嘲笑着她的眼拙,竟是连自己的一点演技都识别不出来!
周欣然面沉似水,狠狠地盯着淑妃。
而接收到上面两位大神不太友善的注视,一向维持着“与世无争”人设的淑妃有些扛不住了。
她本想找个身子不适的借口离席,但是周欣然又岂是会惯着她的样子。
出身将门的皇贵妃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椅,顿时整个亭子中的宫女太监们像下饺子一样跪下了,而那些贵妇们,也都带着身边的儿女们从座位上站起来微微下蹲。
只有几个年纪大了的老封君们还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的闭目养神。
周欣然也没管众人作何感想,径直走向了淑妃,狞笑了一声,便是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
“不知世间尊卑礼数的商女,见我为何不行礼!”
她自然是不能将李昀的野心摆在明面上,别说什么皇子夺嫡这些没影儿的事情,就算是真的有了证据,只要圣人没发话说什么,旁人就不能多言。
身为皇子,在国朝未有太子之时,为父皇效力、想要登上皇位本就是正得不能再正的要务,就算是商贾出身,那也是皇室血脉。
她只能向淑妃发难。
而发难找的理由也很好,她没有行礼。的确,就算贵为皇贵妃,她刚刚也向皇后行礼了,就算极度敷衍,但样子还是做了的,淑妃连样子都不做,妄自尊大,是能被惩治一番的,但直接在这样多人面前直接一巴掌呼上去,还是太超过了。
而淑妃也是没想到,这个暴脾气竟然不针对皇后,先针对起她来了,一时没有准备竟然真的挨了这一下。
但她的反应也很快,被周欣然扇了一巴掌以后,立刻摔倒在地上,捂着脸颊,眼泪说落便落。
旁人面上似乎不听不看一般,但实则耳朵都已经竖了起来,视线也悄悄飘向了那边。
只见淑妃一副梨花带雨的样子,有些哽咽的说:“嫔妾刚刚想起身向皇贵妃娘娘行礼,便被皇贵妃娘娘掌了嘴,按理嫔妾是不该动作慢了些,只是……”
“既然你知道便好!”周欣然才不打算叫她把后面的话说完,若是说完不就成了自己的错了吗,就像现在这样,她发火有个理由,最后圣人最多就是各打五十大板便完了,自己没啥损失,还能叫淑妃在这么多官眷贵妇中丢了面子。
哼,将来李昀那个小崽子成了亲,说不定娶的就是今天在场的谁,见过了她这样狼狈的样子,她倒要瞧瞧淑妃还能不能摆出婆婆的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