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真是……麻烦。”托雷基亚低低地念了一句,仿佛在说天气一样平淡。他没有回头,左手极其随意地向后一拂。
一道柔和的,远比之前对付延平他们时还要轻微、纯粹是为了强制切断意识链接的幽蓝能量精准地覆盖了阳菜。女孩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只觉得意识被强行拖入一片浓稠的黑暗,手中的枪“哐当”一声脱手落地,娇小的身躯也随之软软地瘫倒在地。
就在这时,一股无比熟悉、带着炽热光芒、充满焦急与愤怒的庞大能量反应,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刺破了基地上空的防护罩,正朝着指挥室核心区域坠落。雾崎放在按键上的手彻底离开了键盘。他完全可以现在抬手撕开空间门扉,瞬间消失在这片复杂情绪的场域。
但他没有。
他微微垂首,任由碎发滑落额前,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嘴角却习惯性地勾起那抹嘲讽的、托雷基亚式的弧度。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见他了。直接面对他,让他彻底死心,斩断这无谓的羁绊……对所有人都更好吧。”
一个冰冷的念头浮现,为他此刻的停留赋予了一层合理化的注解。
于是,他选择了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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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瞬间,他身后那面巨大的,用于观察卫星图像和天空的强化玻璃巨窗,如同遭遇无形的重击,“轰隆”一声爆发出刺眼欲盲的银红色光芒。光芒瞬间收敛,泰迦恢复成俊彦的模样,几乎是踉跄着落地,巨大的能量冲击在他脚下留下龟裂的痕迹。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燃烧殆尽的量子核心组残骸,看到了指挥台周围迸射的电火花,看到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类队友们。
“停下!!!你在做什么!!”泰迦看着那正在疯狂构建、即将发送给灭世邪神的精确坐标,看着那自我燃烧毁灭中的量子核心组大声说道。
雾崎不为所动。
“住手啊!托雷基亚!”那个被强行压抑在心底无数次的名字,终于带着灵魂撕裂般的剧痛,被他以近乎野兽般的悲鸣吼了出来。
雾崎的手一颤,与此同时,“啪嗒”一声,倏地从他眼角滑落一滴泪,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主控台金属面板上,碎成几不可见的微弱星屑。
他面前屏幕上的猩红坐标点,终于在星图中心,亮到了极致。一道无形的,超越空间限制的信号洪流,瞬间被那燃烧殆尽的核心组激发。穿透指挥室的天顶,射向那遥远的黑暗宇宙。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那片翻腾的饥渴的混沌核心。他闭了闭眼,抹去那泪痕,整理好表情,转过身,面对着站在面前的泰迦。
属于雾崎的清冷、如今却刻意抹上冰冷疏离的声音从口中逸出,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调试一个仪器:“啊,俊彦你回来了。”他刻意用着那个属于地球的,如今显得如此荒诞的假名。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托雷基亚。”泰迦的眼里充满着痛苦,不解,愤怒,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那人清俊的轮廓,白皙的皮肤,甚至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习惯性的清浅弧度。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邃如幽暗星海的眼眸里,所有雾崎曾流露过的温柔、困惑、专注、羞涩,像潮水般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千年的冻原,反射着指挥室跳跃的冷光。那眼神是如此疏离冷漠,如同一个局外人,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啊,你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清越,却仿佛同裹着冰碴的溪流,没有一丝情绪的波澜,只有淡淡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那么,‘俊彦’这个称呼,显然也不再合适了。”他微微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刻意而为的,属于托雷基亚的狡黠与残忍,“还是应该叫你……泰迦?”
泰迦的身子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然一震。
“你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发现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洞悉一切秘密的狼狈与惊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恐慌那些被他小心翼翼珍藏的互动,在对方眼中,是否都是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发现?”雾崎轻笑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带着玩味的嘲弄,“其实你一直隐藏得不错,泰迦。伪装成一个叫‘俊彦’的热血地球青年,融入这个防卫队,关心地球的存亡……表演得很用心。”他的话语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优雅地剖开泰迦精心构筑的谎言,“如果不是那个‘充满父爱’的小插曲……我还真可能被你继续蒙在鼓里。”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逼近泰迦,眼睛锐利地盯着对方骤然缩紧的瞳孔,清晰地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痛楚。
“泰罗啊……真是个好父亲。”雾崎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如同在伤口上撒盐,“担心你长时间离开光之国,执行危险任务,特意发来一份饱含关切的奥特签名确认你的安危。那天,在花园里,那份签名里蕴含的独特父爱光辉,还真是……”他刻意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挑衅的弧度,“……强烈得无法忽视呢。你说,泰罗要是知道他那份伟大的父爱成了你暴露身份的注脚,会不会很懊恼?”
泰迦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尝到铁锈的味道:“你……你恢复了全部记忆……为什么……”他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巨大的不解和深入骨髓的苦涩,“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告诉你?”雾崎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至极的嗤笑,“告诉你我恢复了记忆,让你知道我想起来自己是怎样被你亲手消灭,在那撕裂维度的大爆炸中尝尽粒子层面的粉碎与燃烧殆尽,灵魂被强行剥离的痛苦与寂灭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控诉,“然后呢?再体验一次?被光之国的继承者,泰罗引以为傲的儿子,再‘正义’地歼灭一次?嗯?”
他上前一步,逼近泰迦,眼眸深不见底,直直刺入泰迦眼中那份他早已看清的无法忽视的爱恋与痛苦,冰冷的话语像淬毒的匕首:“告诉你,让你做好准备,下次对我出手时带着愧疚和怜悯吗?呵,泰迦奥特曼,我托雷基亚,”他微微扬起下巴,声音斩钉截铁,“没有自虐的癖好!那种被光芒撕碎的剧痛,经历过一次,刻骨铭心,足以让我铭记永生,我不需要再体验第二次。”
泰迦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捅穿,痛得他眼前发黑:“你明知道我对你的……”他嘶哑地低吼,语无伦次,“……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会再伤你!!我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再杀我一次吗?”托雷基亚截断他的话,语速飞快,带着极致的冰冷与嘲讽,“还是说……你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曾经背叛光之国,满手血腥的恶魔,去对抗生你养你的光之国的‘正义律条’?或者……去忤逆你那光芒万丈,伟大光明的父亲,泰罗奥特曼?!”他发出一声更轻更冷的嗤笑,“别天真了,泰迦!”
托雷基亚伸出手指,优雅地在空中轻轻摇了摇,动作带着刻意的轻佻与蔑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泰迦心上:“光之国的铁律,泰罗的立场,从很久之前就已经注定了。你我之间永远横亘着的还有那段……只属于他和某个愚蠢科学家之间,未曾言明便被彻底撕裂的,连爱情都算不上的可笑过往。”
他再向前一步,幽蓝的瞳孔在冷光下仿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我是混沌的眷顾者,生来便该拥抱混乱与虚无。拥抱格里姆德那无穷无尽的虚无之力,才是最终极的自由与归宿。秩序不过是腐朽前自欺欺人的假象,唯有混沌永恒。”他的声音像深渊发出的呓语,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力和毁灭性的决绝,“你和你父亲所守护的,不过是宇宙这巨幕之上转瞬即逝的尘埃投影罢了。”
“那我们之间呢?!”泰迦声音里充满了悲愤和不甘,“我们之间,这过去的一切!你对我的那些……那些回应呢?!又算是什么?!”
“我们之间?”他微微眯起眼睛,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消遣,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暧昧却无比锋利的笑意,“不过是我力量与记忆暂时沉睡期间……一段无聊生活的调剂,逢场作戏罢了。平淡的生活里,总要找点乐子不是吗?人类的情感游戏还挺有意思,特别是,这种禁忌的亲密。”
他笑意更深,“小朋友,没想到你入戏这么深,也没想到……你竟然那么早就存了这样一份心思在我身上。”那带着磁性,曾经让泰迦无比沉沦的清冷嗓音,此刻说出的话语却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能摧毁人心。
泰迦浑身剧震,双眼血红地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会愿意……把自己交给我?!既然是逢场作戏,你又何至于此?!”他紧握双手,几乎是嘶吼着问出这个问题。
“啊……你说这个啊,各取所需罢了。”雾崎回答得轻描淡写,那双漂亮得如同艺术品的眼眸上下打量着泰迦,从他那痛苦却依旧英俊的脸庞到挺拔的腰身,目光带着一丝品评货物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隐藏在最深处的残忍欣赏。
“难道不是?别摆出那副受伤的样子,我得到了……嗯,新鲜的体验和□□上的满足。”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露骨,刻意在泰迦的腰腹处流连,“你自己不也沉溺其中,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对不对?”
他仿佛回味般地用舌尖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刻意加重了“快乐”二字。
这句话如同当头棒喝,狠狠砸在泰迦头顶!
羞耻、愤怒、被玩弄的巨大侮辱感像海啸般席卷而来。他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雾崎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锐利,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一锤定音、彻底斩断所有情丝的话语。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的低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烙入泰迦的耳中:“哦,对了,说到体验……”雾崎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极其恶劣和残忍,他拖长了音调,仿佛在回味什么秘密。
“不得不说,在‘某些方面’,你的表现……确实比你那个总是端着架子,连表达心意都支支吾吾要犹豫半天的父亲,要热情主动得多,也放得开得多呢。”
他刻意加重了“热情主动”和“放得开”几个字。
“泰罗当年啊……”他故意停顿,看着泰迦因为极度痛苦而骤然收缩的瞳孔,像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呵,连想吻我都得躲在科技局的走廊柱子后面,脸红脖子粗地酝酿半天,最终还被我一个白眼瞪得落荒而逃呢。这方面,你倒是比他果断多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恶意的亵渎和扭曲的快感。
轰——!!!
这句话,如同点燃火药桶的最后火星,又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再是匕首,不再是冰锥,而是一柄带着倒刺的,熊熊燃烧的巨锤,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砸进了泰迦最深的隐痛和最不愿触及的禁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泰罗与托雷基亚那段充满遗憾未曾开始的过往。这曾经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是横亘在他与眼前人之间无法言说的心结。是他每次拥抱雾崎时极力压抑的阴影。
而现在……这根刺被对方精准地挖了出来,涂上剧毒,再用如此轻佻嘲弄的方式,狠狠地捅了回来,反复搅动。将他作为儿子、作为爱人、作为一个独立的“泰迦”的身份尊严与全部付出,都踩在了脚下,无情地碾碎。
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咙。泰迦眼前被无边的黑雾笼罩了一瞬,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金色的光粒子不受控制地疯狂外涌。
“呃……唔!”他闷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那口涌到喉头的血咽了回去,但那翻腾的血气还是让他俊朗的脸庞瞬间血色褪尽,变得一片骇人的惨白。
雾崎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好了,告别的戏码就到这里吧。”他仿佛没看到泰迦几乎崩溃的状态,直起身,优雅地拍了拍手,像是要掸去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恢复成彻底的冰冷无情。他指尖微动,幽蓝色的混沌能量在身前勾勒出一道华丽的通往未知混沌之处的门扉,门内是不断旋转扭曲的暗影。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款待,小朋友。再会无期。”
“别走,雾崎!”泰迦嘶吼出声,身体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伸手想要抓住那即将踏入黑暗的身影,仿佛要抓住那正在飞速流逝的一切——
那些温情、那些信任、那些沉沦的爱恋、以及那些残酷谎言下的真实碎片……
雾崎连头都没回,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反手朝着泰迦扑来的方向随意一挥。一道比之前攻击延平等人时稍强一些,却也明显没有携带杀意的混沌能量流直冲泰迦面门。能量流精准地撞击在泰迦因前冲而中门大开的胸口,只为了将他推开,阻碍他的步伐。
泰迦猝不及防,被这股不算强横但却恰到好处的力量推得蹬蹬蹬连续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了指挥室冰冷坚硬的合金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他踉跄着站稳再抬头时——
“泰迦,恨我吧。这烈火焚身的孤寂,由我一人背负足矣。”带着这样的念头,那道幽蓝色的身影已毫不犹豫没有一丝留恋地,踏入了那扇旋转的混沌门扉之中。
诡秘的光影瞬间吞没了他优雅的身形,门扉急速闭合坍缩,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偌大的指挥室内,只剩下四溢的电火花噼啪作响的微弱声响,空气中残留的混沌能量焦糊味若有似无。还有……四个失去意识的队友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别走……”泰迦背靠着冰凉的合金墙壁,失魂落魄地喃喃低语,“……托雷基亚……你说清楚……”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布满裂痕的心脏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血沫。身体里的力气似乎随着那个人的消失而被瞬间抽空,他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无力地滑坐到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他低头,怔怔地看着自己微颤的双手,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昨天夜里拥抱那人的触感。脑海里疯狂回旋着那个声音,一句一句,反复地、一遍遍地割裂着他的神经:
“我是混沌的眷顾者,生来便该拥抱混乱与虚无。”
“……你不过是我失忆后逢场作戏罢了……”
“……各取所需,你也尝到了快乐……”
“……你比你父亲热情奔放得多……”
“……你比他强……”
“……泰罗……连想吻我都得躲在柱子后面……”
噗——!
喉咙里那股压抑到极限的腥甜终于再也无法抑制,猛地冲了上来。泰迦痛苦地痉挛了一下,一口鲜血混着点点逸散的金色光粒子,最终喷溅在身前冰冷光滑的地面上。殷红的血点如梅花般散开,金光在其中如濒死的萤火闪烁。
剧痛从心脏蔓延到全身,他下意识地捂住剧烈绞痛的胸口。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诞而熟悉的念头忽然闪过——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优幸的地球上。
有一天他和优幸一起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掉牙的人类电视剧。剧里的主角在得知被至爱背叛时,气急攻心,呕血昏迷。那时的他,还曾困惑不解地指着屏幕,带着年轻气盛的天真问优幸:“优幸,你们人类怎么这么脆弱?情绪激动就会‘吐血’?太夸张了吧!”
这句话,时隔多年,却像一枚被命运击发的、跨越时光的子弹,在此刻不偏不倚地、带着精准的嘲讽,狠狠击中了跪坐在地狼狈呕血的他。
剧痛、荒谬、讽刺、失落与被玩弄后的无边无际的空洞感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只冰冷的爪子撕扯着他身体的每一寸神经。
“哈……哈哈哈……哈哈哈……”
泰迦忽然仰起头,对着指挥室窗外昏暗冰冷的夜色发出了绝望的歇斯底里的狂笑。
那笑声凄厉得如同濒死的野兽在月下悲鸣,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自我解嘲般的疯狂,在空旷而死寂的室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悲凉。
笑声陡然停住。
如同一根被拉断的弦。
他将头猛地低下,深深地埋进自己屈起的膝盖里。双臂紧紧地环抱住自己,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窗外,格里姆德投下的象征着终焉的暗红色混沌辉光,越来越浓,如同浓稠的不祥的血浆,缓缓流淌、侵蚀着曾经湛蓝的苍穹。
冰冷的光透过巨窗,斑驳地投射在那蜷缩在墙角不断颤抖的身影上,以及地板上那滩刺目的,混杂着鲜血与光粒子的……绝望印痕。